第十章(第3/8页)

尹色诱我,我也色诱亚细亚·秀。秀在《村庄》里演妹妹。她和我一样,是血管里流着两个种族血液的后裔。但是,她的血统比我的高贵:她母亲是大不列颠王国人,时装设计师;她父亲是中国人,酒店业主。她的名字就是亚洲大陆的英文名。这归功于她的父母。他们预见到,因为他们的通婚实属稀罕,所以生出来的孩子,无论男女,注定天赋异禀,优点多多,配用亚洲大陆的英文名,何况,它还是块不受待见的大陆呢。亚细亚·秀,在剧组所有男人面前,当然不包括詹姆斯·尹,有三大法宝,压着他们不敢妄动。第一,她可是年轻,有资本待价而沽;第二,她可是高端时装模特;第三,她可是女同性恋。剧组每个男人包括我,都相信自己持有魔杖,能将她变回异性恋。实在没能做到这步,能做到下面这步也心满意足,亦即说服她:他思想解放,完全可以接受女同性恋,因此可以在一旁看她与别的女人做爱,不会觉得刺眼堵心,绝对不会。我们中有人言之凿凿宣称:高端时装模特只与圈子里的同性做爱。根据这种逻辑,假设我们也是高端时装模特,那么,我们愿意与圈内男模销魂呢,还是愿意与圈外女人苟且?这个问题有损男性自尊,因此,朝在酒店泳池旁的秀走过去时,我心里怀着几分忐忑。“嗨。”我招呼道。兴许因为我的肢体语言或我的眼神,朝她没走几步,她放下手里的《海鸥乔纳森·利文斯顿》,说道:“你很可爱,但不是我的型。错不在你,谁教你是个男的呢。”我虽有心理准备,她的话还是让我受挫。我为自己圆场道:“我想试试,你总不至于责怪我吧。”她没责怪我。就这样,我和她,就像我和詹姆斯·尹,也成了朋友。

好了,前面说的是《村庄》几个主要角色。这些情况写进了我给姑妈的信里。夹在信里有几张我与他们的合照,照片套了膜。我甚至逼着大导演与我合影,照片也寄给了姑妈。寄给姑妈的还有难民营与难民营居民照片,以及来菲律宾前将军给的剪报。溺亡!抢掠!强奸!吃人?报纸上尽是这类标题。当时,将军在我面前读着报道中难民的讲述:如何自越南海滩、河叉出发,横渡大海,逃往最近也勉强愿意接受他们的地方,如香港、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如何在一半船只被风暴、海盗击沉的情况下捡得性命。将军的语气时而惊悚时而得意,声调越来越高。“这就是证据。”将军朝我抖着手里报纸,说道,“这就是共产杂种要赶尽杀绝我国人民的证据!”在给姑妈的信中,我一面用明信表达我读这类报道时的悲伤,一面用密码问:“现在情况果真如此?还是虚假的政治宣传?”指挥官,您认为是什么梦能把难民赶上破漏小船,由海上逃生呢?要知道,连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都不敢乘破船出海呀。假设我们革命是为了人民,一些人民却用逃离的方式投票表态,为什么?当时,我没找到答案。只有到现在,我才开始明白个中原因。

直到圣诞节前,拍摄进展顺利。气温明显转凉,不过用美国人话说,感觉仍像洗温水澡。十二月前,拍的大部分是各种非战斗场景。比如,贝拉米中士刚到越南,街头摩托车飞仔便抢走了他手中相机。这场戏在附近小镇广场拍摄。广场仿照西贡闹市改造。为了逼真,现场布置了雷诺出租车,越南语招牌,路边讨价还价吵吵嚷嚷的摊贩。比如,因告发越南共和国陆军一个贪腐上校,沙姆斯上尉被招到设在同座镇上的司令部,接受将军训斥;作为惩戒,被发配到村庄指挥驻防。比如,风光秀丽的乡村,农家生活,小块小块毗连的水田,插秧的农民,在建的村庄防御工事,督工的美国特战队队员。比如,一个呜呜囔囔的特战队队员,在钢盔上写“我信主,主信凝固汽油弹”。比如,扛着生锈的老掉牙步枪、穿着凉鞋、脚动个不停的村庄民兵,给他们做动员训话的沙姆斯上尉。比如,贝拉米中士训练村庄民兵,教他们瞄准射击、在倒刺铁丝网下匍匐前进、夜间伏击。比如,村庄民兵与没出现在镜头里的精共展开第一轮小小遭遇战,主要是民兵用唯一一门迫击炮炸着黑咕隆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