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38/55页)

但是这个来自多瑙河西部雇农的女儿,现在用眼睛直盯着我,既不谦卑,也不感到罪过。她的目光如此冰冷又闪闪发光……如同猎刀的寒光在闪耀。除此之外是完全地遵守纪律又充满敬意。她既不说话,也不走动,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是个女人,现在正经历她人生最重大的时刻。她用全部的肉体、灵魂、命运来经历这个时刻。

修道院的一个客房,我是这样说的?……正是如此,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兽笼,一个关着凶猛野兽的笼子。她在这样或与之相似的兽笼里生活了十六年,盘旋绕圈,来回走动。这只精致的野兽,它的名字叫狂热和等待。我现在走近它,靠近这个兽笼,我们彼此注视。不,这个女人不需要任何廉价的小装饰来补偿她,来腐化她。这个女人想要一切,整个人生、命运,冒着所有的风险,并且她知道需要等待下去。她很能等待——我钦佩地想,同时感到一阵寒意掠过我的脊背。

颈饰和紫色缎带仍然在我的手里,我坐在那里就像中风瘫痪了似的。

“请您,”她终于开口,“把照片还给我。”

之后,看到我还是没有反应,她说:“两张中有一张,如果您想要的话,去年拍的那张我可以还给您,但另外一张是我的。”

她以物品主人的口吻说,好像是一个判决。是的,另一张照片是十六年前拍的,那时我还不认识彼得,但是她已经认识他了,也许,甚至比我更了解他。我再次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一声不吭地把颈饰递过去交还给她。

她也仔细地看着照片,那样仔细和小心翼翼,就像要确信,照片没有任何损坏一样。她朝窗前走去,从床底下拉出一只破旧的、寒酸的旅行箱,从床头柜里找到一把小钥匙,打开了皮箱盖,然后把颈饰锁到了箱子里。她非常缓慢地做着所有的动作,没有任何紧张和匆忙,就像一个人有足够的时间做着一切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每个动作。我疑惑地想到,刚才她要求我把照片归还给她时,并没有称呼我“太太”。

那一瞬间我还觉察到其他的事情。如今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我可以准确地看清这一切。那种感觉充满了我的内心,告诉我,我们所过的生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像我已经事先知晓了一切。如果前一天拉扎尔坦率地对我说,我当然会感到惊讶,我出生入死地寻找的这条紫色缎带的女主人,就住在我家附近,只隔了几条街,在我婆婆的公寓里,我常常见到她,和她说话。某一天,我就像一个着了魔的人,出发去找寻我生命中唯一的一个对手时,第一条要去追捕的道路竟然会立刻指向她……如果前天有人向我预言这一切,预言这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将非常温和地请求,谈论别的话题,因为我不喜欢在生活中严肃的事情上开玩笑,但是现在当一切如此简单地发生,我不再感到惊讶,事件的导演一点也不让我意外,甚至连人物也不。这些年来,关于尤迪特,我知道她存在并且“很能干”,是我婆婆的支柱,几乎就像个家人,是一个完美的顺从又遵守纪律的奇迹。但是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连这期间有关她的其他事情都了解了:所有的一切。不是通过言语表达,也不是用理性分析,而是我的感觉,我的命运告诉了我一切,关于她,关于我自己。那些年间,除了“您好”“夫人她们在家吗”或者“请给我一杯水”之外我没有对她说过其他任何话。我明白了一切,也许可能正因如此,我从没注意看过她的脸。或许我害怕那张脸。一个女人生活在我人生的对岸,尽她的义务,在等待中日渐衰老,就像我一样……我生活在此岸,犹疑着为什么我的生活如此不完美以及无法忍受,不明白“某种事情不对劲”意味着什么,就像一道神秘、恶劣的光束,影响着我的日日夜夜……我既不了解我的丈夫,也不了解尤迪特。但生命中存在那样的时刻,让我们认识到荒谬、不可能以及不可思议事实上是最普通和最简单的。忽然间我们洞察了生命的结构:我们认为重要的人物退出舞台,不再演出,而我们根本不了解的幕后人物登场,我们马上意识到我们在等待着他们,而同时他们也正在等待我们,在登场的时刻,以全部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