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40/55页)
我也只说真相,假如这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话。
她有一张骄傲的、漂亮的乡下女人的脸。为什么说是乡下女人的脸?……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在她的面容里,并没有市民阶层脸上明显的那种典型的复杂痕迹,那种充满苦涩与受伤感的紧张。这是一张平静、不需抚慰的脸,不会因为廉价的赞美和恭维而露出微笑。这张脸上布满回忆,久远的回忆所留下的印记。也许,甚至是不涉及个人的回忆……在那张脸上呈现的是一个家族的回忆。嘴巴和眼睛就像分别活在两个生命里一样。她的眼睛是蓝黑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有一次我在德累斯顿[16]动物园里看到一只美洲狮,就长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僵直地注视着我,就像一个溺水者濒死的眼睛,盯着岸上站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也许可以杀死她,也许可以拯救她。我也有猫一样的眼睛,有着浅棕色的热烈光芒……我知道,在那一刻,我的双眼闪烁、探寻,就像准备向家园进攻时的日光灯那样照亮夜空。我们就这样注视着彼此,但是令我感到最恐惧的是她的嘴,柔软又受伤。那是一张已不再吃肉了的高贵野兽的嘴巴。她的牙齿洁白,骨质坚硬。这是一个强壮的女人,比例匀称,肌肉结实。现在,阴影遮住了她白皙的脸庞,但是她并没有抱怨,同样低声回答,用信任的语调,这语调不是用人的,而是来自另一个女人。
“这些,”她说,“这些照片。他会知道的。”她重复着,以一种顽固的、近乎癫狂的神情。
“直到如今他一点都不知道,这可能吗?”
“哦,”她说,“他已经很久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你一直戴着这个颈饰吗?”
“没有一直戴着,”她说,“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戴。”
“当你在餐桌上服务,而他在这里的时候,”我以信任的语气问道,“你也戴着吗?”
“不,”她说,以同样令人信任的语气,“因为我不想让他回想起什么。”
“为什么?”我问。
“不为什么,就是这样。”她说,并且睁大了蓝黑色的眼睛,仿佛正在看着一口深井,一段久远的过去。“如果他已经忘记,为什么还要让他回想起来?”
我以非常低沉、请求、满怀信任的声音问道:“是什么事情,尤迪特,是什么事必须忘记?”
“没什么。”她严肃、生硬地回答。
“你是他的情人吗?告诉我。”
“我不是他的情人。”她高声又清晰地答道,就像在提出控诉一样。
我们都沉默了。那种声调让人无法反驳: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你鄙视我,斥责我吧,同时我感到如释重负,一个内心深处隐秘的、忧虑的声音告诉我:“很遗憾,这是真的。一切都变得多么简单……”
“那么对他来说,你是个什么人?”
她耸了耸肩,陷入困惑之中,然后她的脸上燃起愤怒、狂躁、绝望的火焰,就像一片死气沉沉的大地上空不断闪烁的雷电。
“太太,您会保持沉默吗?”她以威胁的声调,生硬而嘶哑地问道。
“对什么事情?”
“如果我把事情告诉您,您会保持沉默吗?”
我直视着她。我知道,我必须遵守我将做出的承诺,如果我在那一刻撒谎,这个女人会杀了我。
“如果你对我说出真相,”我最终答道,“我将保持沉默。”
“您要发誓。”她脸色阴沉地说,充满了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