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37/55页)

桌子上的针线筐里放着几双没有任何缝补的丝袜和一本过期的旅游杂志,彩色封面上海面微波荡漾,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玩耍。杂志已经破旧卷角,看得出来被多次翻阅过。门上的一个衣架上挂着一套白色围裙、黑色上衣的工作服。这就是我在房间里看到的所有东西。

但是在这些平凡的物品里有着一种刻意的自律,让人可以感受到,这里居住着一个不需要被制度驯化的人: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严于律己,并且自我教育。你知道,通常用人的房间会塞满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是那些他们能够从自己的世界里获得的所有东西,心形蜜饼、彩色明信片、破烂的沙发靠垫、几菲列就能买到的廉价仿真艺术品,所有从另一个世界,从其主人的世界里搜刮到的废弃物……我有一个女佣,她搜集我的空粉盒,还保存我丢弃的空香水瓶;她用富人们搜集鼻烟壶、哥特式雕刻或者法国印象派画作的方式搜集那些无用的垃圾。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些东西代替、意味着所有那些对我们来说是美丽和艺术的东西。因为人不能仅仅只为现实的东西而活着,也要有所追求……他们的生活也需要一些多余的东西,某种悦目、闪亮、美丽的东西,即使是非常廉价的美丽。大部分人无法生活在没有美丽、眩感的世界里,总是需要一些东西。如果没有更好的,甚至一张价值六菲列的明信片就够了,带着暗红和金色色调的黄昏,或者是森林里黎明的一道阳光。我们天生如此,所有人都是这样的,连穷人也一样。

不过我所面对的这个人,在她锁起来的房间里的这个人,却不是这样的。

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女人以刻意、自觉的方式放弃每一种细微的舒适,每一种低劣的奢华,每一种廉价的闪烁。可以感受到,她以严苛的方式对待自己,而且残酷无情地否定这个世界给予她的一切多余的东西。是的,这个房间是严谨的。这里没有幻想,没有慵懒,没有悠闲自得。一个女人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一个概念里,但是这个概念,这个女人,这个房间并不讨人喜欢。为此我感到害怕。

这不是年轻风骚的女佣的房间,那些女佣穿着女主人的丝袜和丢弃的衣服,偷偷使用小姐的法国香水,和男主人打情骂俏。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乔装成女佣的魔鬼,不是秘密的地下情人,也不是传播瘟疫、摧毁有钱人家的女妖。不,这个女人不是我丈夫的情人,即使她以紫色缎带挂在脖子上的颈饰里保存着我丈夫的照片。你想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告诉你我当时的感觉:她让人讨厌,但是我感觉她和我很像。她是一个热情、多愁善感、有力、有个性、敏感和苦难的女人,就像我一样,就像每个维持自身名望的人一样。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用紫色缎带系着的颈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没有说话,没有激动或者不安。她像我一样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她肩膀很宽,并不苗条,但也并不肥胖,而且比例很好。如果前一晚她进入那个宅院,那些名仕和美女们将会注视她的背影猜测,这个女人是谁……每个人都会察觉到,她是某个人物……她的那种轮廓和身材,人们常说,是公爵夫人的。我曾经见过多位公爵夫人,但是没有一个拥有公爵夫人的身形,这个女人反而有。在她的目光中、在她的脸上、在她的周遭、在物品里、在其房间的装饰以及气氛里,还有些其他的物品中,有着某种让我感到恐惧的东西。刚才我说,自愿的放弃……但是在这种放弃的背后,有一种令人痛苦而顽固的等待,并为此做好准备。她要拥有一切或者什么都不要。蛰伏着的本能,历经数十载也没有消退。关注的目光从未感到倦怠。放弃,不是无私的,不是卑微的,而是骄傲和自负的。为什么人们人云亦云,贵族很傲慢吗?……我认识的伯爵、公爵夫人,没有一个骄傲自大,反倒缺乏自信,甚至有些犯罪感,就像所有真正的贵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