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娅·普莱斯·恩甘巴(第4/5页)
此前我从未注意到自己有多依赖阿纳托尔。在这儿,只有他才能为我辩白,赦我的罪。之前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么多年来,我竟然奢侈地忘了在这棕色与黑色的土地上,我是个白人。我是恩甘巴夫人。我是个在集市上望水果价格兴叹时让人怜悯的人。我是老招惹她们孩子的那几个捣蛋鬼的母亲。我裹着缠腰布,庇荫于阿纳托尔时,似乎融入了这里。如今,没有丈夫的我置身于这片新的邻里中间,我的皮肤便犹如赤裸的灯泡发出刺眼的光。我的邻居们唯唯诺诺,冷淡矜持。日复一日,如果我想要问个路或聊聊天气,他们就会紧张地用磕磕巴巴的英语或法语回答我。他们难道没注意到我是先用林加拉语和他们交谈的吗?他们难道没听见我每天隔着篱笆呼喊自己的儿子时,那种日常而又母性的语调和这里土生土长的卖鱼妇别无二致吗?只要一见到我的外国皮肤,他们的感官似乎就会冻结。在当地的集市上,我走到哪里,哪里的谈话就会骤停,一个安静的气泡与我如影随形。附近的每个人都知道阿纳托尔出了什么事,我知道他们满怀同情——他们也都恨透了蒙博托,希望自己能有阿纳托尔一半的勇气,但评判他时,也得考虑到他有个苍白皮肤的妻子。对于外国人,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对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我不可能像阿纳托尔维护我一样去改善他在他们眼中的地位。相反,正是有了我,他才有了软肋。
我会情不自禁地这样自忖:如果不是为了我,他现在会在哪里呢?仍在时时刻刻与灾难共舞,这是肯定的;在我遇见他之前,他就是个革命者。但也许不会被抓。他不会两次离开这个国家,就因为听了我的恳求,说母亲年事日高,牛排有多好吃;甚至极有可能都不会有护照,而他们就是那样才把他抓住的。
可那样的话,他的孩子们又会在哪里呢?我们这些当母亲的总是会让问题回归这里。他怎么会为这段婚姻后悔呢?毕竟这婚姻将帕斯卡、帕特里斯和马丁·路德带到了非洲大地上。从长远看,我们的结合对各自来说都充满了艰难险阻,可哪种结合不是这样呢?婚姻就是漫长的妥协与磨合,深入骨髓,浩如烟波,总会有一种规划被另一种吞没,一双车轮嘎吱响着,艰难向前。可是,对这世界来说,比起我们各自度过的人生,我们共同的生活难道不是有着更丰富的意味吗?
当孩子们不在家,孤独让我发狂时,我总是会用上面这些问题来使自己分心。我试图用回忆来填满空间,试图回忆他第一次抱着帕斯卡时脸上的表情。我记得我们在各式各样的黑暗中、在各式各样的蚊帐下做爱;记得他的牙齿咬着我肩头的肉,很轻很轻;记得孩子睡在我们边上时,他的手放在我的唇上,让我声音小点。我记得他大腿上的肌肉,他发间的气味。最后,我不得不来到外面,望着院子里身形丰满、羽毛驳杂的母鸡们,试图决定到底杀掉哪只鸡来当晚餐。结果,我一只都没抓成,因为那样的话,我的伴又会少一个。
抵御心痛的方式就是尽量忙碌。在满屋子的错误中,至少要把某一个小角落的事情做对——这是我从阿纳托尔那里学来的。也许也是从自己身上学来的吧,得益于我的双亲那样怪异的组合。但如今,我害怕我们已用尽了全部的可能性,却还有许多的年月需要过下去。我已联系过了他建议我去找的所有人,去提醒他们,或去寻求帮助。在几次错误的尝试之后,打乱了顺序的地址竟然指向了埃蒂安·齐塞凯狄的副部长。埃蒂安是唯一有可能帮助我们的政府部长,但他自己在蒙博托政府里的位子也岌岌可危。当然,我也写信给母亲的朋友们了。(就是“大圣国际”,蕾切尔说不定仍然这么称呼它。)我恳求他们为阿纳托尔的事发电报过来,他们全都同意了,电报会像雪片似的抵达。如果能让蒙博托觉得尴尬,那对他的判决就有机会从无期减至五年,或者更少。与此同时,母亲也正在筹钱,以用作贿金,好给他弄点吃的,以保证“五年”刑期不会到头来就相当于“无期”。等到钱凑齐后,我就跑到各个政府部门,看贿金该往哪儿塞。我又是上访又是写信,直到他们全都熟悉了我这张脸,不想再见到它为止。我已经尽己所能了,而现在我做的就是己所不能的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