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娅·普莱斯·恩甘巴(第3/5页)
但那晚也许是我们睡在一块儿的最后机会了。天刚放亮,蓝盔② 就来砰砰砰地敲门。我还没完全醒过来,伊丽莎白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一丝不苟地裹缠腰布,四个男人猛地就冲了进来,把她掀到了墙边。只有马丁是真醒了,用他那双硕大的黑眼睛瞅着那些人皮带上的枪。
阿纳托尔很平静,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却透着绝望。他提到了几个人名,让我马上去找他们,说是能帮我们安顿下来,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还说了一个地址,似乎得打乱顺序读。
“孩子们……”我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
“孩子们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眼睛。通往拯救的长木板③ 。”
“他们是非洲人,永远是。你知道的。”
“贝埃内,要对自己好点。”
他就这么走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对自己好点。活着,这项人人都要坚持下去的事业,现在残酷得难以想象。
至少,我还知道他在哪儿,伊丽莎白说这是件幸事。我没法同意她。他们迅速地把他押往提斯维尔,距利奥波德维尔南部约有一百公里,去往那里的路是这个国家最好的,最近获得外援后刚刚重新铺设:监狱显然就有这么重要。我不得不奔走于八个不同的政府部门之间,打听消息。我像只顺服的狗一样带着各种半透明的纸条从一个办公室跑到另一个办公室,最后总算见到了我的主子,他的椅子往后靠着,靴子翘在办公桌上。看见一个白人女性,他吃了一惊,摸不准是该恭敬还是蔑视,于是就在这两种态度间不停切换。他告诉我,我丈夫会被拘留到提出正式指控为止,时间为六个月到一年。指控通常是叛国,也就是说反对蒙博托,最有可能的刑期应是终身监禁,不过也有其他可能性。
“哈代营地。”我说。
“艾贝亚营地。”他纠正了我的错误,当然啦,哈代营地被正名了。
我很清楚千万不能因为所谓的“其他可能性”而欢欣鼓舞。哈代营地恰好也是卢蒙巴的关押地,在飞往加丹加的死亡之旅前,卢蒙巴在这牢里差点被打死。我不知道在拥有这段历史的地方,我丈夫能得到什么舒服的待遇。我们认识的其他几个人,包括阿纳托尔在中学的一个同事,也是最近在哈代监狱被关了很长时间。这种关押像是一种缓慢的处决,主要是通过让囚犯挨饿。我们的朋友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每两天才给一根香蕉。大多数牢房都是单人囚室,没灯光,没管道,地板上甚至连个洞都没有,粪桶根本没法清理。
那人告诉我,阿纳托尔遭到正式指控前,我不能去探监。之后,能不能探监就要看是什么样的指控了。我盯着端放于办公桌上的空空的蓝盔,又看了看我的这位指挥官丝毫未受保护的脑袋,真希望我的勃然大怒能让他脑壳爆裂。他对我再没有什么可说了,我便用最客气的法语谢了谢他,然后离开了。神啊,求你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我的心里起了强烈的渴望,想砸破那人的脑袋,令他恶臭的脑浆四溅于别人的后院 。
至少他没被铐在体育场底下,伊丽莎白一个劲儿地这么说。我想,即便是我那颗破碎的心,也会承认这是份好运。
我从未体会过此等孤独。孩子们当然很悲伤,但帕斯卡和帕特里斯已经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马上就是男子汉了,他们知道怎么用男子汉的方式去处理这种事。马丁很惶惑,需要好好安慰,可他却安慰不了我。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房子,最近有一位老师带着一家人刚搬走,去了安哥拉。房子距市中心很远,是通往内陆的公路两旁为数不多的几处居民点之一,所以我们至少还能因这里鲜花盛开的树木和可供栽种蔬菜的院子而得到安慰。但我们离伊丽莎白和克里斯蒂安却远了很多,而且她们每天都要工作很久,打扫警察局及其附属的政府仓库,所以我根本得不到日常交流这样的慰藉。即便是伊丽莎白,也不太能和我产生亲人之间脾性相投的默契,她爱我,却又觉得我难以理解、没有女人味,说不定还会惹来麻烦。如果家里有人被判了叛国罪,她可能会受牵连,失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