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第4/5页)

全身的细胞开始发热,我应该怎样,假装成一个在里面的人。

说一首歌名。她害怕他的眼神黯淡,也害怕反过来,显露出一点点想要追根究底的光芒。就像他听见监听里漏出来细微的旋律,随口说她,你放的背景音乐有点奇怪。像那些让她感觉到阴影的有语感的人,说话喜欢用抽象的,但是比具体更精确的词。他说奇怪,说明他身体里带着坐标,天生就知道原点在哪里,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就分辨出其实她在外面。

是的,她从来都在外面。音乐是屏障,没有疏通她,反而把她和词语隔绝。她觉得自己是绝缘体,电流过来了,每个人都被激到浪尖,只有她,再一次感受到上帝赐给自己的是一具多么木讷的身体。难得几次和同学唱 K,她躲在角落,摇一会儿手铃,借口去上厕所。会听音乐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呢,像画画用对了颜色,写诗选对了字,被细小的针尖扎到,又清醒又腥甜的滋味吗?

唯一喜欢的流行歌曲,是歌手在九十年代唱红的几首老歌。旋律简单,歌词太好,以至于每一次重听,她都想往椅背上靠,再仔细尝一遍几乎可以背出来的歌词。歌手已经很少出专辑了,离上一张大概有五六年,他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想象里只有快乐没有痛苦的世界。但是她知道,即使在外太空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因为说到快乐的时候,就已经承认了还是有不那么快乐的时刻。

他一定也是,舞台上光鲜。不知道为什么告别舞台,她希望他是享荣华富贵去了。生命短暂,如果贪恋富贵荣华,就好好享受一遍。但是她感觉,他和她一样,也不是那么顺畅的人。像两个异类,生活在光滑如肥皂脱手的人群里,就必须接受,到头来成功这两个字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别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他为什么闭上眼睛在灯光里唱,愿再无来生。

滋滋滋,咔咔咔,然后是一片寂静。仪器扫过她,继续往其他地方去,留下显示屏上白茫茫雪花一片。

签完字,关上机器,他就可以走了。

他把包放在桌上,停了一会儿,看不出要走,也看不出要留。

你下午有课吗?他问。

嗯……没有。

那你干什么?

我想在这里看碟。

买了新片吗?

对,有好几部可以选。

哦,那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空气颤一颤。她把上星期从学校边门音像店里买的盗版 DVD 推进影碟机。

还是有一道门关着,或许一直关着,也不止一道门。她觉得很多事情都很困难,比如从来就不知道的,开端如何才能成为开端。别人的生命里都发生了怎样的偶然,或者她是被怎样的必然禁锢住,在某一个关节生了锈,就是做不了那种打开一扇门的事情。

孤独,沉默的大学岁月,不断诉说又无可诉说。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但是过两三年都像在重复第一天。他们一样隔阂,疏远,有时候有亲近的冲动,给人希望,然而又退回来,站回河的两岸。

她记得那次是他问她,想不想买一个 CD 机。他有个中学同学家里开唱片店,进到一批快停产的老牌子,音质很棒,跟他现在用的一样。他把手绕到耳朵后面,摘下耳机,还残留着音乐和温度的,递过来给她听。

她捏住它,仿佛捉一粒转眼就融化的雪。

是不是很不错?

嗯。

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买。

好,那我买一个吧。

真的吗?

嗯,我也想学着听音乐了。

好啊。

他很高兴,坐近她身边。拉过一张白纸,在上面涂涂画画,一边在嘴里念,这些就都跟我一样好了。她在旁边听着,觉得是不是就要开始,好像有一个开口,天空忽然被人剪了一刀,有星星流出来,未来和一切就都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