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第3/5页)

确实没问题,吃鸡蛋,削铅笔,进考场。

终于游上岸,用一种别人不理解,她自己有时候也不能理解的艰难。搬去学校以后,爸妈总算可以跟邻居说,我们女儿住大学宿舍去了。第一晚躺在那个写着她名字的下铺,透过蚊帐看上铺的床板,她想起小时候,爸妈做生意,忙起来就把她丢到外婆家住几天。老人睡得早,天还没暗就洗完了脚,开一盏黄绿色的小灯,在厨房烧最后一壶水。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贴的报纸。太高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但一张张照片,一块块粗字标题,连起来就是又一个新的图形。满天无穷变幻的故事和奥秘,生龙活虎,却淡淡的,沉默着什么也不说。

害怕有些东西会苏醒过来。她还有能力,让自己被冻坏的神经一点点恢复吗?如果真的恢复,能不能把它们控制在界限之内。什么是界限,界限在哪里。好像有一个开关。现在你可以放轻松了,他们说。于是,往左拨。

转专业那年你是怎么想的,她把监听的音量拉到最小。

就是想转,不想学机械。

是不是很累,听说要把原来的专业也读好才可以申请。

也没有吧。

你觉得经历过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吗?

肯定有,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哦。

阿山是真的不见了。这个在她之前给自己取名叫阿山的人,一个虚拟的,听觉的存在。她知道阿山不是本地人,有一次在节目里说到乡愁,阿山说,乡愁这个东西,是离开了以后才慢慢生长出来的。如果有颜色,它不是单一的黑或者白,它很含混,捉摸不定。离开家乡越远,越久,它就越浓郁。如果你真的回家了,它又飘走了。它就跟回忆一样,会在我们的想象里越变越美。然后她说起自己的家乡,小时候上山放羊,采猪笼草,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打打闹闹。如果不是来城市上学,有可能现在还留在山里。

那么,阿山是回到山里去了吗,还是去她说过的地方,潜水,探险,过不一样的生活。那时听阿山说起这些,出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座座漂浮在地图上的小岛,烟雾缭绕,她觉得自己是不可能有机会去那里的。后来上了大学,买杂志,看到广告里写着五天四夜的价格,才几千元。原来,那么便宜就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

还有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是阿山从地球上消失了。只能有一个阿山,她用了她的名字,就替代了她的位置。

吃完外卖的牛肉米线,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抽两张纸巾,先擦嘴,再用干净的部分擦桌子。擦完扔进外卖盒子,用塑料袋扎起来,丢到门外的垃圾桶。再一次进来,他会顺着桌子走几步,伸个懒腰,看看节目还剩几分钟播完。然后把 CD 退出来,在放音本上签字。

例行公事的那种。签完顺便写几句留言,像那个时候的 BBS,大家都写,跟楼上楼下的人打招呼。

早起困死了。或者——

今天节目里提到的那本二战的书是什么啊,能不能借我。或者——

下雪了。

下一个人会在底下回答,不借。

他的每一条留言她都读好几遍,趁没有人的时候翻前翻后,看是不是只给她写。当然不是,其他人的栏目下面,他也会凑凑热闹,用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圆珠笔字写两句评语,气氛更轻松愉快。滚,有一次他写给一个男生,说明他们关系不错。这期歌好听,是写给和他做一个栏目的小师妹。

他们的栏目是音乐,一个看起来跟任何人都有点关系,其实隔着山隔着海的领域。他也会和她聊一聊音乐,问她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这可能是一种试探,她告诉自己,好像看到辨别同类的扫描仪开始启动,经过她,停一停,是时候给她机会好好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