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9/11页)
由于乔必须半夜上班,他们便对晚饭后的时间格外珍惜。要是他们不跟吉斯坦、斯塔克,还有斯塔克的新任妻子费意一起玩惠斯特牌,没答应替谁照看孩子,没有让玛尔芳进来说说闲话(她假装忠实,却把他们两人双双背叛了;来串串门会让她觉得不那么难受),他们就两个人玩扑克,然后上床睡觉,钻到被子底下。他们打算尽快把被子撕成原始的碎布片,再买一床缎子缝边的优质羊毛毯。买深蓝色的,也许,尽管那样做很冒险,因为到处飞着煤灰什么的,可乔偏爱蓝色。他想钻到蓝毯子下面抱住她。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肚子上。他想设想一下,当他和她两个人躺在黑暗中时,他们的身体会把那蓝色的东西拱成什么形状。维奥莱特并不在乎它是什么颜色的,她只需要他们的下巴底下是那没有问题的缎子缝边,永远地冷却着他们体内的岩浆。
他躺在她身边,将头转向窗户,透过玻璃看见黑夜变幻成了一个肩膀的形状,上面带一道细细的血印。缓缓地,缓缓地,它变成了一只翅膀上带一条红色的鸟。与此同时,维奥莱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仿佛那是太阳照亮的井沿,而下面有人在收集礼物(铅笔、达拉膜牛(Durham,是一种缺角的肉牛。)、日本蔷薇香皂),再把它们分发给大家。
时间回溯到一九○六年,那时乔和维奥莱特还没有去大都会,有一天晚上,维奥莱特扔下铁犁,走进他们那座猎枪小屋,此时白天的酷热仍然烤得人发昏。她把身上穿着的工装裙和一件褪了色的无袖衬衫连同包头布一起慢慢地从头上脱下来。炉子旁边的一张案子上放着一只搪瓷盆——上面间杂着蓝白两色斑点,盆沿上到处都是磕碰过的痕迹。里面盛了满满一盆清水,上面盖着一块方毛巾,是挡蚊子用的。手掌朝上,手指在前,维奥莱特将双手滑入水中洗脸。她几次捧起水泼到脸颊和前额上,汗水和清水混合在一起,让她凉爽下来。然后,她把毛巾放在水里浸湿,仔细地擦洗了全身。她又从窗台上拿起当天早上刚洗过的一件白色的换洗衣裳,套在脑袋和肩膀上穿好。最后,她坐在床上解开发辫。她早上系好的发结大部分已经在她头巾下面松开,现在成了一团团软乎乎的羊毛,只消用手指一摸,她便激动得一阵心悸。她坐在那里,双手抚弄着自己的头发,沉浸在那种偷欢般的快乐中;她注意到自己还没有脱下笨重的工作鞋,便用左脚的脚尖在右脚的脚跟上一蹬,把那只鞋子脱了下来。她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有些吃惊地发觉自己已经多么劳累了;这时,一顶就像她坐着的这间小屋一样破旧昏暗的阔沿软帽落在她身上,打断了这一切。维奥莱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碰到床垫。早在这之前她就已酣然睡去了。睡得很沉,很安稳,飘浮在色彩缤纷的梦境里。酷暑无情,正在悄悄潜入。就好像附近房子里女人们唱着“去远方,去远方,去那远方埃及大地上……”在院舍间用一句歌词或歌词的变形相互应答的声音。
乔去了克劳斯兰两个月;他回到家里,站在门口,看见维奥莱特那黝黑的小女孩般的身体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在他看来,她弱不禁风,浑身都是透明的,除了一只脚,左脚,上面还穿着那只男式工作鞋。他微笑着摘下草帽,在床脚坐下。她的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放在大腿上。他看着她那同手掌皮一样硬的指甲,第一次发现她的手长得多么匀称。因为从事田间劳动,她从换洗衣裳的袖子里弯出的手臂很结实;细得要命,却像小孩的胳膊一样光滑。他为她解开鞋带,把鞋子脱下来。这肯定在她的梦里帮了她的忙,因为此时她笑了起来,那是一种他闻所未闻的轻浅、欢快的笑声,不过听上去也只能是她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