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8/11页)
我真想把自己关在那种宁静之中,这宁静是那个住在里面的女人留下的,她把所有的人都吓坏了。人们都看不见她,她还不至于蠢到让人发现。话又说回来了,谁会来看她呢,一个住在石头里面的顽皮的女人?谁会来看她而又不害怕呢?不害怕她用凝视的眼睛回望你?我是不会在意的。我为什么要害怕?她见过我,并不怕我。她拥抱我。理解我。把自己的手伸给了我。我被她感动了。暗自松了口气。
现在我明白了。
爱丽丝·曼弗雷德从那条树木成行的街道搬回了斯普林菲尔德。那儿住着一个对颜色鲜艳的衣裳有偏好的女人,这个人的乳房现在大概已经成了松软的海豹皮口袋了,她也许需要点什么东西。窗帘;一副能越冬的上好的外套里子。也许想找一个夜间能提供必需品的人做伴,让自己高兴。
费莉丝仍然去菲尔顿商店买“正点”唱片,然后从肉铺慢吞吞地往家走,结果肉还没进锅就变质了。她以为那样的话她就能再骗我一次——走得那么慢,显得周围的人都在跑似的。那糊弄不了我:她走路的速度也许很慢,可她的发展速度却是来年的新闻。不管举起的拳头在她面前僵住还是伸开拳头来握手,她都不是任何人的同谋、榔头或者玩具。
乔找到了工作,是在一家名叫“矿产”的地下酒吧值夜班,这让他得以看见大都会展示它那不可思议的天空,得以在午后的阳光下跟维奥莱特四处乱转。他下班回家刚好是在日出之后,路上,他将从高架铁道的台阶上走下来;如果看见一辆牛奶车停在路边,他可能会买一品脱装在柳条箱里的隔天牛奶喝,来冷却一下晚上那顿热玉米面包。到了公寓楼下,他会拾起夜里睡在门口的流浪汉丢弃的垃圾,扔进垃圾桶,再把孩子们的玩具收拾起来,放在楼梯井下面。假如他从中找到一个他认识的布娃娃,他就把它立起来,让它舒服地靠在玩具堆上。他爬上楼梯,还没走到自己家门前,就会闻见维奥莱特死抱着不放的火腿肉正在煎出油来,这是给锅里咕嘟着的玉米粥调味用的。他一面把门在身后关上,一面大声叫她:“维?”她也回叫道:“乔?”就好像那会是别人,会是一个冒昧的邻居或者一个皮肤很糟的年轻的鬼魂站在那儿似的。于是他们开始吃早餐,然后多半还要睡一觉。因为乔的工作——还有维奥莱特的工作——再加上别的事情,他们已经不在夜里睡觉了——把那种浪费时间的事改成了视身体需要随时眯上一小觉;对他们来说,不难发现那感觉有多么美妙。一天里其余的时间他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比如说,维奥莱特给人做过一次头发之后,他会在杂货铺里同她碰头,她要一份香草奶昔,他要一份樱桃果汁。
他们会沿着125街上走过第七大道,要是累了,就随便找个台阶坐下来歇一会儿,跟靠在一楼窗台上的女人谈一谈天气和年轻人的行为不端。要不他们就闲逛到“角落”去,站在人群中听那些目光遥远的男人发表演说。(他们喜欢这些男人,不过维奥莱特很担心他们中间哪个人会从站着的木头箱子或破椅子上摔下来,或者人群中的某个人喊出什么伤害那个人感情的话来。乔酷爱那遥远的目光,总是全力支持,在适当的时候还插进一句鼓励的话。)
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一路坐火车到42街去享受被乔称作狮子楼梯的那种东西。要不他们就漫无目的地走在72街上,看男人们为建一栋新楼在地上挖坑。坑很深,吓坏了维奥莱特,可乔被迷住了。他们两人都觉得这很可耻。
不过,好多时候他们还是待在家里把事情理清楚,互相讲述他们喜欢一遍遍听的那些个人的小故事,或者围着维奥莱特买来的那只鸟瞎忙活。鸟买得很便宜,因为它身体不好。几乎不啄食。光喝水,不吃东西。维奥莱特拌的特制鸟食也不管用。当她透过小笼子的栅栏对着它叽叽咕咕时,它只是将目光扫过她的脸,脑袋也不转一下。可是,正如我很久以前说过的那样,维奥莱特偏偏异常顽固。她猜想小鸟并不孤单,因为她把它从一群鸟中挑出来买走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副悲伤的模样了。于是,维奥莱特断定,要是食物、伙伴以及它自己的栖身之所对它来说都不重要的话,那么除了音乐就再也不剩什么可热爱、可需要的了;乔对此表示同意。他们在一个星期六把鸟笼提到楼顶,那上面疾风劲吹,穿衬衫的乐手们也在他们身后吹开了,乐曲奔涌而出。从那以后,小鸟对它自己、对他们都成了个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