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10/11页)
我现在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却并不是深褐色的,要逊色于未来一个午后的阳光。卡在了“曾经如此”和“想必如此”中间。对我来说,他们是真实的。清晰地聚焦,咔嚓一下。我真纳闷,他们知不知道他们就是街上排列成行的梧桐树下打响指的声音?当轰鸣的火车进站、马达熄火,细心倾听的人都能听见。哪怕他们不在那里,哪怕在整个闹市区和赛格港居民区大片的草坪上看不见他们的身影,那咔嚓声依然存在。存在于长岛初涉交际场的女子们足蹬的丁字鞋里,存在于她们大胆的短裙亮闪闪的流苏里(当她们随着比香槟酒更令她们迷醉的音乐摇来摆去的时候)。存在于注视着这些姑娘的老头们的眼睛,以及支持她们的年轻人的眼睛里。存在于两手插进晚礼服裤兜的男人们优雅的颓废劲儿里。他们的牙齿亮闪闪,头发光溜溜,从中间分缝。当他们挽起丁字鞋姑娘们的胳膊,领着她们离开人群和过于明亮的灯光的时候,是那咔嚓声使得他们在昏暗的门口随着客厅里留声机传出的音乐声摇摆起来。黑暗和响指的咔嚓声驱使着他们去了罗斯兰,去了“俏兔”夜总会,去了海边的木板路。去了他们的父亲不准他们去、而他们的母亲一想到就会发抖的地方。无论警告还是战栗,二者都来自那响指,那咔嚓声。还有那阴影。那阴影被挤出了其他街道,被限制在某几条特定的街道里,以便居民们能够轻松地叹息和入睡;它伸展着——就在那儿——在梦的边缘伸展着,要么就滑进咯咯一笑的裂缝里。它就在外面沿着大街排列成行的女贞树篱中。它滑过一个个房间,就好像它在拾掇拾掇这个,整理整理那个。它在路边石上面鼓起,手腕交叉,将微笑藏在一顶阔沿帽下面。阴影。提供着庇护,总可以得到。不过有时候不行;有时候,与其说它在亲切地徘徊,似乎不如说它在悄然潜行。它的伸展不是打哈欠,而是增长,等着被一棒子打回去。趁它还没有咔嚓、嘎巴、咔哒地捻响自己的手指。
他们中间有些人知道它。那些幸运儿。他们每到一处,就会像一座魔术师造的钟一样,两个指针一般长,这样你就认不出是几点钟了,但是你还能听见那滴答声、嘎巴声、咔哒声。
我刚开始的时候相信,生活被创造成这样,就是为了让世界能获得某种看待自己的方式,可是它跟人搅和在一起便走了样,因为被苦难束缚住的肉体贪图享乐,抓住它不放。抓住水井和一个男孩的金发不放;既愿意抓住一只也许表示肯定也许表示否定的手,也愿意吸入从一个燃烧的姑娘身上升起的甜丝丝的火焰。我不再相信那个了。那里面缺了点什么。某种淘气的东西。某种你必须先投入、然后才能领会到的别的东西。
成人在被单下面窃窃私语的时刻真是美妙。他们的销魂狂喜与其说是驴叫声,不如说是树叶的叹息,而身体仅仅是载体,并非目的。他们,这两个成人,在伸出手去抓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极远处的什么东西,极深极深地藏在人体组织下面的什么东西。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们想起了在狂欢节上赢得的布娃娃和从未坐过的巴尔的摩的汽船。也想起了那些梨子,他们听凭它们挂在树枝上,因为一旦他们摘走了它们,它们就会从那里消失;要是他们为了自己把梨子摘走,那又有谁能看见那果实的成熟呢?路过的人又怎么能够看见它们、想象它们的味道呢?他们喘息着、低语着,身上盖的被单是他们二人一起洗净一起晾在绳子上的,身下的床是他们一起挑选一起保留至今的,不过一条床腿用一本一九一六年的字典支着;还有床垫子,弯得好像以上帝的名义要求得到证明的牧师的手掌,它每一个夜晚都要把他们包起来,裹住他们那低声细语的旧式的爱。他们躺在被单下面,是因为他们再也不必正视自己了;再也不会有色鬼的勾魂醉眼、荡妇的撩人妙目把他们分开了。他们在内心彼此相对,被那狂欢节的布娃娃和他们从未见过的港口里驶出的蒸汽船紧紧地联系和结合在一起。那就是他们被单下面的低语中深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