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9/14页)
我知道他是个伪君子;他在刻意促成一个故事,好让自己讲给别人听,自然了,也讲给他的父亲听。他是如何驾车走在路上,看见并且救起了这个黑人野姑娘,没有恶心。我没有觉得恶心。看哪,这儿,这事是如何毁了我的外套,弄脏了一件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件的衬衫,而且没法再洗了。我有一双小牛皮做的手套,可我没有戴上它们来扯起她,抬动她。我是用我自己光着的双手做的。从杂草丛搬到车上;从车上搬到这座可能属于任何人的小房子里。随便什么人。我一进屋就把她放在木头帆布床上,因为她比看上去的要重,匆忙中我忘了先把毯子掀起来给她盖上。我想,我当时想到血会弄脏了床垫子。可谁又看得出它是不是早就弄脏的?我不想再抬她一遍了,于是我进了另一间屋子,把我在那儿找到的一条裙子拿来了,尽量把她盖好。她那时比我给她盖衣服之前显得更赤身露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在撒谎,这个伪君子。他满可以打开他那胖胖大大的行李箱,从两条手工刺绣的床单中拿出一条,哪怕是用他的更衣袍给那姑娘盖上。他还嫩着呢。太嫩了。他还以为他的故事很棒,如果讲得恰如其分,他的诚心诚意、他的光明磊落会给他父亲留下深刻印象。可我可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想为这次巧遇吹牛,像一个游侠骑士那样吹嘘自己是多么冷静,如何把长钉从怪物的心上拔下来,再把活气吹回到那喷火的鼻孔里面。只是,这个不长鳞片、不喷烟吐火的怪物更可怕,因为她是一个脸上淌血的姑娘,有着动人的部位,有着明亮的眼睛和令你心碎的嘴唇。
他干吗不擦擦她的脸呢,我纳闷。也许这样她会显得更野蛮。被援救的形象显得更生动。如果她爬起来用爪子抓他,就更让他感到满意了,也印证了特鲁·贝尔的告诫,说的是一个人救了毒蛇,护理了毒蛇,喂养了毒蛇,到头来却发现,他在世上学到的最后一课就是,毒蛇的本性是不可救药的。噢,但是他很年轻,年轻而且受了伤害,所以我原谅了他的自欺欺人和他那漂亮的、虚假的手势;后来当我看到他迫不及待地呷着找到的甘蔗酒、操心着他的外套而不去照顾那个姑娘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恨他了。他的行李箱里放着一把手枪和一个银质烟盒,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坐在桌旁唯一一把椅子上,盘算着换上新衣裳,因为他身上穿的那件接缝处和袖口还湿着,被汗水、血水和泥水弄得很脏。他要不要把前院那把破摇椅拿进来?去查看一下马?他正想着那个,想着他的下一步行动,这时他听到了缓慢、沉闷的马蹄声。他瞥了一眼那姑娘,认准了她的裙子和血都没有动过,便打开门向院子里偷偷望去。平行于栅栏向他飘行而来的是个跨骑在骡子背上的黑人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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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是要说“早安”的,虽说时候已不早了,可是他以为那个从台阶上东倒西歪地走下来的男人是白人,未经允许是不能跟他说话的。再说也喝醉了,他想,因为他身上的衣裳是那种聚会过后不是睡在妻子床上而是睡在自家院子里、等狗来舔他脸的时候才醒来的绅士穿的。他以为这个白人,这个喝醉了的绅士正在找亨利先生,等着他,马上就要野火鸡,马上就要,妈的——要么就是羊皮,要么,甭管什么东西,反正是亨利先生答应给他、欠他或是卖给他的。
“你好。”醉绅士说。如果说那个黑人男孩有一刹那怀疑过这人是不是白人,那么,他打招呼时脸上毫无笑意的微笑则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先生。”
“你住在附近?”
“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