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第8/14页)
就是那个让我为他着急。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衣服,而不是那个女人。他检查了行李绳,而不是她的呼吸。这简直太过分了,可是然后,他在走进一间泥地面的小屋之前刮了刮他那双巴尔的摩鞋鞋底上的泥巴,我就不怎么太恨他了。
屋子里面,光走得很慢,透过后墙上窗户周围塞着的油纸挤进来以后就没劲了,在土地面上歇息着,无法够到戈尔登·格雷的腰部以上。屋里最大的家具就是壁炉。很干净,预备好了生新火,用打磨好的石头支撑着,上面有两个放水壶用的金属架支出来。说到其它的东西:有一张木头框子的帆布床,一床铁锈色的羊毛毯子,整齐地铺在又薄又凹凸不平的床垫上。不是玉米芯的,当然也不是羽毛或者叶子的。是破布的。完全没用的零碎布头,胡乱塞在了褥套里面。床垫子让戈尔登·格雷想起了特鲁·贝尔为让“国王”睡在她脚边给它做的那个枕头。给它取了一条很威风的公狗的名字,可其实是一只没有个性的母猫,就是因为这个特鲁·贝尔才喜欢它,让它待在身边。没想到这儿有两张床、一把椅子。住在这里的人是独自在桌旁坐着的,却有两张床:那一张放在第二间屋里,屋门要比房子本身的大门更结实,做得更好。在那间屋子、那第二间屋子里,有一只箱子,一条绿色女式连衣裙叠好了放在箱子里的最上头。他乱翻乱看,要多随便有多随便。掀开箱盖,看见了裙子,本来还要往深里翻,可那条裙子让他想起了早就该想到的:另一间屋里那个张着嘴喘气的女人。他是觉得如果他不去管她,她就会醒来、跑掉,让他得以解脱,不必去作选择吗?还是觉得她会死掉呢?反正都是一码事。
他在回避她,我知道。已经做下了那件大事,那件难事:回去把那姑娘从刮到他裤子的杂草中搬出来,不去看她那可以看见的私处,惊诧地得知那里长着毛,一旦干了,就浓密得得用指甲分开了。他也尽量不去看她脑袋上的头发,不去看她的脸庞,而是转过脸去看草叶。他早已见过她那双鹿眼,透过雨幕盯着他,一边后退一边盯着他,身体一边开始逃跑一边盯着他。可惜她没有一只鹿的感觉,没有朝她要逃跑的方向看上一眼,及时看见那棵高大的枫树,及时。他回去找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否还在那儿——她可能已经爬起身跑了——不过他相信,也希望那双鹿眼会闭上。突然间,他丧失了自信。它们可能是睁着的。他很感激它们不是睁开的,这给了他足够的勇气去抬她。
摆弄完行李之后,他进了院子。阳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就用手遮住眼睛,从手指缝里向外窥视,直至安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一种如饥似渴的深呼吸,为着所有生命,尤其是他的生命所要求的那种勇气和不屈不挠。你看到了远处的田野么,在风中飒飒作响、蒸发着水分?黑鹂的利刃不知从何处冒出,一阵挥舞,然后离去?看不见的动物的气味在酷热中加重了,现在又同失去控制的薄荷和某种需要采摘的水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没有人在看他,可他表现得好像有人在看一样。就是那样。举止文雅,就仿佛你一直处在一个敏感而随便的熟人的审视之下。
她还在那儿。因为睡在车顶下的阴影里,几乎难以辨别出来。关于她的一切都是狂暴的,起码看起来如此,可那是因为她在那件长外套下面裸露着;戈尔登·格雷没办法不相信,一个裸露的女人会在他的怀里爆炸,或者更糟,他会在她怀里爆炸。应该把她跟那些破布片一起塞进褥套,缝紧了,好把她身上那些看得见的凸起和刺激人的部位藏起来。可是她就在那里,不可避免的话,他只好到阴影里去找她的脸,还有她的那双鹿眼。那双鹿眼是闭着的,感谢上帝,不要让它们轻易地睁开,因为上面还凝着血迹。有一片皮从她额头上耷拉下来,伤口中流出的血遮住了她的眼睛、鼻子和一边脸颊,凝结了。不过,比血更黑的是她的嘴唇,厚得足以嘲弄他,令他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