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菲妲与塔玛的难题(第4/5页)
我去探望菲妲时,她一如我预期,清楚地表明她拒绝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协调她与塔玛之间的纷争。对她来说,与塔玛共居在艾因喀拉姆的日子已然结束,她已放下这段过去,往前迈进。她仍在伯利恒工作,但她跟马哈穆德3一个性格强悍、出身政治世家的男子3一起住在拉马拉这个繁荣的现代化巴勒斯坦城市。这座城市充满他们的历史,属于巴勒斯坦人的历史。她天生就属于这段历史,她不需要再承担来自任何一方的罪恶感。她活在封锁之中反而过得比住在“自由的”艾因喀拉姆更加自由(以色列军队为了缉捕恐怖分子嫌疑犯,会定期进攻伯利恒与拉马拉,搜捕期间居民会被困在城内,直到封锁解除),在艾因喀拉姆,每一栋被犹太人占据的阿拉伯房屋都会使她想起以色列建国后将巴勒斯坦人驱逐出境的历史。
毕竟一九四八年第一次中东战争期间,一场由犹太民兵下手的大屠杀就发生在艾因喀拉姆邻近的村落内。这场代尔亚辛村大屠杀(Deir Yassin massacre)可能是该战役期间唯一一场记录在案的屠杀事件,这场屠杀将该村落摧毁殆尽,菲妲说她始终无法摆脱历史的重量。
在伯利恒,她不用日复一日地被迫想起巴勒斯坦人流离失所的那段历史,拉马拉是个年轻、充满希望的城市。而自从以色列建起了高达八米的安全墙将伯利恒围住之后,伯利恒虽曾面临多年发展停滞的窘境,但近来也逐渐活络,这道墙清楚地定义了双方疆界。伯利恒城墙内的年轻人学会照常过日子,并且坚定地相信他们不会被击倒,他们相信巴以冲突并非人生的全部。外人眼里会觉得过着正常生活的他们,是以行动来表达对安全墙的蔑视。但这座城的人们之所以能过得如此和乐,还有城里的小区与教堂之所以能重建得如此美丽,有一部分得归功于全球基督教组织的慷慨解囊。在这座城里,衣着时髦的男女从咖啡店与酒吧蜂拥而出,市场里人声鼎沸,街道上车水马龙。菲妲迁居至这座巴勒斯坦城市,是为了拥有她即刻便能享受的自由。
同时,就在塔玛即将出发前往普林斯顿的最后几日,那只狗不断地惹毛她。如今菲妲已不住在这里,少了一个巴勒斯坦人居中调停来舒缓她身为犹太人的罪恶感,让她看这条狗格外不顺眼。茄子几乎把家里每个能咬的东西都咬了,再加上因为现在无人定时遛狗,茄子发疯似的咬每个来访的客人。塔玛向菲妲下了最后通牒,告诉她狗非走不可。
有一天那条狗就真的消失了。是菲妲打电话给一处狗繁殖场,请他们给那条杂种狗一个痛快。
塔玛说那天晚上她把狗咬过的沙发套和床垫全都扔了。如今艾因喀拉姆这间屋子里不再有菲妲的味道。随着茄子走了,菲妲与塔玛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被切断了。但还有一件事,塔玛仍得替菲妲赢得官司。塔玛必须替菲妲全家人争得蓝色身份证,这是她前往普林斯顿大学前,与以色列司法制度的最后一场战役。
几周后菲妲被传唤出席一场听证会3那是她与她家人期盼已久的大事。
塔玛在法庭奋战。当她代表菲妲出庭时,她忍住泪水,她指控政府是种族歧视分子,她控诉有关当局对本国国民实施种族隔离政策。塔玛的辩词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充满愤怒与怜悯。菲妲一家人站在法庭上默默地哭泣,当审判结果宣布时,塔玛也跟着哭了。
菲妲与她的家人都获发蓝色身份证,不过只有一年效期,一年后此案得回庭再议。塔玛替菲妲赢得官司,她不只替菲妲打了漂亮的一仗,也替这些年来她在法庭上所代表的全体巴勒斯坦客户赢得了重大的胜利。
即便如此,这场胜利也未能改变菲妲的决定,我对此毫不意外。她尚未准备好与塔玛和解,她已永久合上生命中与塔玛为友的章节。同时塔玛也把菲妲的案子移交给另外一位律师,她正倒数前往美国念书前的日子。她想远离冲突所带来的愤怒,她想自由地呼吸,想要拥有正常的生活。塔玛不想再夜以继日地被她的客户追着跑,她从未尝过活在巴以政治之外的人生会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