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菲妲与塔玛的难题(第2/5页)

“你试着跟塔玛沟通过吗?”我问道。但是菲妲漠视我的提问,自顾自地说道:“每次我听见她对她妈或她姐大吼,我都会跟她说我不想知道她家没钱,或她爸破产,或她妈跟她姐闹翻。”菲妲显然已无意与塔玛重修旧好。

“你这种态度很不东方。”我对菲妲说,“你怎么会不想知道你关心的人私下都在烦恼些什么呢?我得说,要是我,我会非常有兴趣知道塔玛她共产主义的老爸破产的事,在《耶路撒冷邮报》被右翼人士收购以前,他不是在那里上班吗?”

“你在转移话题。总之我受够她的朋友在我衣衫不整或在床上时闯进我房里。我也受够听见她跟伊帖做爱,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可是我前男友,而且我人还醒着,就待在他们隔壁房里。我还痛恨她老是半裸着身子走来走去,好像这里是某个男人的后宫一样。”

“那里怎么可能是后宫!你们屋里的男性访客永远比女生多!”我故意对菲妲这么说,想借此缓和一下气氛,“两个女人对上一群嬉皮士男子,想象一下!难道你没幻想过这种场面吗?”

但看来她完全不觉得这些话好笑。她那张有如耶稣般优雅的脸,如今看起来却痛苦万分。她显然不想要谁来仲裁、调停她与塔玛之间的纷争,她不再相信她能继续与她的律师兼曾经的知己和平共处。但最荒谬的是,尽管她们已闹翻,她却仍需要她,是塔玛将她的案子带上法庭,替她向当局争取身份证明。塔玛不只代表菲妲出庭,还代表了菲妲全家人,包括她母亲与两位兄弟。这会是这段友谊触礁的症结点吗?是因为菲妲无法继续承受为了得到这份“文件”所必须欠下的人情吗?无论巴勒斯坦人对以色列有何观感,这张蓝色身份证始终是他们人人梦寐以求的。因为有了这张蓝色身份证便能轻松通过护照查验关口。有了它,菲妲就可以从大卫·本·古里安国际机场出入境,她就无须每回出国都得越过约旦河去到安曼。

“此外还有我从检查哨捡回来的狗3茄子,她受不了那只狗。”菲妲说。她没有办法停止谈论塔玛,“她觉得那只狗威胁到她。你相信她竟然跟一只狗吃醋吗?一只巴勒斯坦流浪狗?她占有欲太强了,她认为那只狗会介入我和她之间,那不过就是一条狗!”

“我也不喜欢你的狗。每次那个可怕的野东西扑到我身上我都吓个半死!但我觉得说塔玛不喜欢你的狗有点不公平。我见过她亲茄子,真的,我见过好几次。”我说。

“你有所不知,她是故意演给你看的,好隐瞒她丑陋的那一面。”

“菲妲,你不觉得把你们两人闹翻怪罪到一只狗头上有点傻气吗?事情没那么单纯。我相信这一切都跟你们各自的政治处境有关,你不想欠她人情。”

“才不是,事情就是那么单纯。我不想要知道谁跟我前男友上床。她不但跟伊帖上床,而且她如此肆无忌惮,如此大声,她会忘情地大叫,甚至连狗听了都会对他们吠。她做了整个晚上。我很厌恶她如此粗俗,她丝毫不知检点。在伊帖之前她还会把某些巴勒斯坦客户带回家,他们也是整个晚上都在做爱。”

看着菲妲的情绪如此爆发令我难过不已。塔玛当真惹恼了她,塔玛会不断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个活在祖国的异乡人,“来自欧洲的异乡人”却拥有她祖国的永久公民权。

但是塔玛却又掌握了她能否获得救赎与行动自由的关键—那张蓝色身份证。

这状况实在棘手。

她们之所以闹翻,当然是与她们身为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有关。

因此,当菲妲说她不相信她们决裂与巴以冲突有任何关联,不过是想掩饰自己为了欠塔玛人情而感到羞愧罢了。

她当然想相信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之间有可能建立一段正常的友谊,她想相信嫉妒他人的爱情、职业与财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对菲妲来说,身为一个没有身份证的巴勒斯坦人,意味着她永远不可能尝到各种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滋味。甚至连她反对塔玛跟伊帖做爱这件事也隐藏着政治意涵。塔玛并非横刀夺爱害他们分手,伊帖甚至称不上是菲妲的男友。他们不过是曾经约会过一阵子,而且原因还带着浓浓的政治味:伊帖想要实现跟一位美丽的巴勒斯坦女子做爱的幻想,而菲妲则想知道跟犹太人上床是什么滋味。这段巴以爱情故事老早就以失败收场。就我所知,菲妲与伊帖之间并非什么一对璧人相互吸引、坠入爱河的故事,他们的关系与爱情无关,爱情是跨越不了检查哨的。以色列法律是根据犹太教律法制定的,而根据规定,犹太人与巴勒斯坦人不准在以色列境内结婚,就算在国外成婚,西岸地区的巴勒斯坦人或巴勒斯坦难民的子孙皆不准住在以色列境内,也无法申请以色列护照。伊帖与菲妲之间毫无未来可言。菲妲急需拿到蓝色身份证,伊帖却同时持有美国与以色列护照,两人间的差异终究会谋杀这段浪漫恋情。伊帖无法摆脱与生俱来的犹太国公民权(还有因为他美籍犹太父母而取得的美国公民权),而菲妲无法释怀她的公民权遭伊帖的犹太国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