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第26/37页)
一九六○年,怀着庆祝自己当上作家的心情(正如我所描述的),我开始写第一本游记。不论从心理上还是地理上,我都是从小小的殖民岛开始写。这本书其实具有使命的性质:我将经过加勒比和南美圭亚那的殖民地,也就是帝国残存的碎片。我很高兴地意识到我是从欧洲出发的宗主国人士。这是我仅有的范本。但我跟他们一样是殖民地人,他们离我很近,我不可能成为那种旅行家。即使我也许具备那种旅行家的教育和文化背景以及探险精神。尤其我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向某个宗主国的读者汇报。我想象中游记作家的光鲜,在各殖民地间旅行的殖民地人的紧张和生疏,两者之间产生了冲突,令写作困难重重。旅行结束后,我带着笔记和日记回到伦敦写作,问题仍悬而未决。我以幽默回避,不论在写作还是在生活中,经常用喜剧效果、玩笑和讽刺来掩饰困惑。
为了更多地进行这样的写作,我需要多认识自己。很快我有了这种机会。写完第一本游记不久,我去了印度写第二本。这次从英国出发。印度对英国而言是特殊的,两百年来滋生了不少英国旅行家的游记和小说。我成不了那种行者。我去印度,是去追寻一个非英国人的幻想,一个在印度的印度人所不知道的幻想。我去我的印度祖辈们努力在特立尼达岛上重建的农民的印度,部分意义上也是我成长其中的印度,它像是我脑海里未了结的一部分,我们的过去在那里突然中断了。在这场探索中我没有范本;福斯特、阿克利或是吉卜林都帮不上忙。为了在写作上取得进展,我首先需要清楚地认识自己。
所以,我的知识和自我认知是以特立尼达为起点发展的。我度过部分童年的西班牙港街道;我的印度家庭在特立尼达的重建;去加勒比和南美殖民地的旅行;后来去印度的寻根之旅。我的好奇心向各个方向发散。每一次探索、每一本书都增长了我的见识,修正了我之前对自我和世界的认识。
但是作为起点与中心的特立尼达自身无法再留住我。在我心里,它不再和这些事情相连:横穿大西洋,为时两周的海上航行,船上的生活,天气的变化,每隔一个早晨就把钟表拨后一次,海天的色彩,浪花和漩涡,溅起的水花中的彩虹,海豚和飞鱼。一旦进入加勒比水域,夜间就有飞鱼冲着轮船的灯光飞,早上有时会在滑溜溜的甲板上看到它们窒息而死。载客的轮船不再去特立尼达或者周边地区。特立尼达是航空中转站,机场一幅起飞、降落的景象。偶尔,当我向往童年故地时,我的脑海中会浮现真的回家后的情绪,而后马上打消这一念头,因为回家后不过一天我就会感到乏味。
然后我接受了一个美国出版商的邀约,他们要出一套城市系列的书。我决定写自己的城市西班牙港,因为我觉得这大概很简单,也因为觉得可说道的地方不多,特立尼达自被发现和原住民灭绝后,直到十八世纪末期才有人定居。我觉得这项目只需花上几个月工夫,写成报道形式,精装本出版。接着我发现找不到什么参考资料。我本以为,图书馆里应该保存了一些史料,这些书卷应该由专人负责保管。我觉得这种想法不少人都有。但是书是有形物品,创造或生产是为了满足需求。这里没有关于特立尼达历史的书卷。我不得不去找档案了。这真是可恶。但是后来档案开始吸引我,翻看越多越不舍得放弃这个项目。
这本书背后的想法和叙述轴,是把这座位于奥里诺科入海口的小岛与大人物、大事件联系起来:哥伦布,寻找黄金国,沃尔特·罗利爵士。此后两百年,奴隶种植园开始发展。接着是革命:美国革命;法国革命和受其影响爆发的法属殖民地加勒比地区的海地黑人革命;南美革命和革命中的伟大人物:弗朗西斯科·米兰达和玻利瓦尔。从未被发现的大陆到具有欺骗性的革命及其引发的混乱;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和一四九八年他在南部见到那些印第安原住民繁茂的“花园”(沿着我熟悉的宽阔海滩向下,一条条淡水溪从树林里流出汇入大海),从哥伦布这个来自中世纪欧洲的人的发现,到十九世纪西班牙帝国的消亡——这里的故事将牵涉到这些历史。收尾处特立尼达已和南美、委内瑞拉和西班牙帝国分离,纯粹是英属西印度殖民地,一座蔗糖和奴隶(原住民被灭绝和遗忘)的岛屿。接着几年内,奴隶制被废除;糖不再值钱;在新世界的这个小角落,所有期许都被抛弃,它沉入了十九世纪长久的殖民地的麻木死寂中。此时革命的委内瑞拉不再从属于西班牙帝国,开始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