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第27/37页)

从这些后期的档案中,我能看到自己成长其中的世界的轮廓。印度移民正是在十九世纪涌入的。上中学时,我以为这种麻木死寂是一种常态,和岛的地理位置、气候和光照有关,没料到这乏味是人为的,是有很多原因的,这里曾有其他视野和其他风景。

我读到了一份西班牙治下时期一个黑奴谋杀另一个西班牙港黑奴的判决记录(完美地保存下来),梳理出房屋、后院、黑人院子里的争风吃醋等细枝末节,轻松地想象出自己置身于两百年前西班牙港街道上的情景。我能看到人群,听到他们的话语和口音。在那条街上,我能看到自己童年时期的西班牙港街道的起源——这条街上的人和生活正是我第一本书的主题。

我专注地研究过西班牙港的街道,因此在一九五五年,我到英国整整五年后,在写出《狂欢夜》《伦敦生活》《安吉拉》等“大都会”作品后,它仍旧能启发我,至今,这一启发在某种程度上仍伴随着我,我仍在创作中努力阐释在档案里发现的种种深意。但是发现我写的街道有这样的过去,我吃了一惊。我孩童时见证的街头生活原来早在一七九○年的西班牙港就存在。当时特立尼达仍是强盛的西班牙帝国的一部分,奴隶制要到四十四年后才被废除,那时法国革命才刚开始,海地黑人革命一年后才爆发。

这些关于西班牙帝国和海地革命的档案,是住在那条街上的我不会想到的。甚至在学校学习了这个地区的历史知识后,也没有获得任何想象的助力。鸡窝、后院、佣人的房间、密集的小房子和垃圾坑,这肮脏、琐碎和污秽看上去和历史毫无牵连。西班牙港的一切都看似新近合成的,没有古旧或是过往的痕迹。再加上孩童的无知,以及这个印度孩子特殊的缺失。他是移民的后代,那些移民与过去突然中断了联系,突然坠落在安的列斯群岛和印度之间的鸿沟中。

一九五○年,泛美航空飞机起飞的时刻,我看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棕绿相间的田野让我的小岛展现出航拍照片的效果。如今在伦敦阅读有关这座岛的文献、发现它也有悠久历史时,我同样感到惊异。就是这么简单!意识到这座岛是地球的一部分,意识到它与地球一样古老!然而这些简单的事情对我而言却是启示。我曾经对特立尼达的一切习以为常,不管是路边的风景,还是在地面上看到的农业殖民地,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大萧条的尾声和恒常不变的殖民地的死寂。我写这本书时,脑海中的风景已和之前作品的感觉及风景非常不同。

起初觉得是六个月的工作量,最后变成了两年。打一开始,我就明确了一些主题,在书中综述造就了我的世界和文化。另一种写法,也就是把两个世界分开来写,要简单些,但这又与我的实际经历相悖。我觉得在这本书中我已经做到了一种综述。但这让我疲倦。

写完这本书之前好几个月,我觉得要结束在英国的时光。为了消除疲倦,不仅是写作的疲倦,还有身在英国的各种疲倦:作为外国人不时萌生的生疏感,安全感的缺乏,社会、种族和经济上的压力。我想终结离家第一天就产生的性格扭曲,结束这场造就了分裂的旅行(尽管中间穿插着各种往返和其他旅行),那一天泛美航空飞机把我带到生活了多年的岛上空几千英尺的地方,向我展示了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田野和色彩的格局。

我卖掉了房子。再有几星期就能写完了。住在新搬的房子里,我觉得非常疲劳,一度每天泡两次澡。第一次在早餐后,用来洗去让我夜里头脑安静的安眠药的效力,安眠药让我停止处理文字,解决了我写作期间各式各样的问题,使我不至于为它们汇聚成无从解决的惊人威胁而焦虑。我知道到了白天写作问题就能一个个解决。第二次澡在一天工作结束后。于是早晚各一次,我泡十到十五分钟的温水澡。有天早晨,我觉得自己像具躺在河底或者溪底的尸体,在水流中摆动。我停止了早上泡澡。但是尸体的念头挥之不去,会在每次泡澡时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