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孩子(第10/23页)

趁舒斯特愣在一旁的时候,护士长命令她的队伍提上水桶向列车走去。站台上的士兵们似乎都被她的威严震慑住了,又或者,他们很乐意看到有人逼着中尉做出了带点人性的决定。

护士长第一个打开车厢门,其他护士也照做了。

这位来自波尔多红十字会的护士长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照料过无数命悬一线的伤员,她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场景令自己感到惊讶了。但打开车门看到我们的一刹那,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恶心的感觉翻滚而来,“天哪!”这个词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蹦了出来。

其他护士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显然我们的样子让她们反胃。在她们到来前,我们已经尽量穿戴整齐了,但瘦骨嶙峋的脸颊藏也藏不住。

护士们给每节车厢一桶水,发放饼干,还和犯人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但回过神来的舒斯特冲着她们大喊大叫,让她们赶紧离开。护士长无法再要求什么。车门再次关了起来。

“让诺,快来看!”负责分发食物、保证人人都有水喝的雅克好像发现了什么。

“什么?”

“快点啊!”

站起来得费很大的力气,更何况我现在跟盲人差不多。但我感到大家都急切地等着我过去。克劳德扶着我的肩膀。

“快看!”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除了自己的鼻子以外,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有些身影在晃动,我能认出查理,能猜到马克和弗朗索瓦站在他身后。

雅克把桶拿起来凑到我眼前,突然,我在桶里看到了一副新眼镜!我赶紧伸出手去抓住它,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伙伴们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我将眼镜戴在鼻梁上。弟弟的脸瞬间清晰起来,还有查理满含深情的眼睛和雅克堆满笑容的脸。马克和弗朗索瓦高兴得紧紧抓住我的肩膀。

是谁在帮我?是谁猜出桶底那副碎眼镜与一个囚犯命运之间的关系?是谁好心地配了一副新眼镜给我?谁又能在几天以后准确无误地将它送到我们这节车厢?

“当然是红十字会的护士,还会有谁。”克劳德回答说。

我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我的眼睛不再一片模糊了。望望四周,大家的脸上还是有无尽的哀伤。于是克劳德将我拉到窗边:

“看,外面多漂亮。”

“是的,你是对的,外面真的很漂亮。”

“你说她漂亮吗?”

“谁?”克劳德问。

“那个护士啊!”

这天晚上,我觉得自己的命运算是定下了。索菲、达米拉,还有兵团里的其他女孩子,通通拒绝了我。但没关系,我现在终于找到可以共度一生的女人了,是她拯救了我的双眼。

当她发现桶底的眼镜时,第一时间读懂了我那来自地狱的呼救。她将眼镜框藏在手绢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上面的碎片,然后把它送到城里一位支持抵抗运动的眼镜商手里。修理眼镜的人马不停蹄地去找合适的镜片,重新将其装好。她接过新眼镜,骑上自行车快速回到车站,沿着铁轨寻找之前的那辆列车。看着列车返回波尔多,她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得到护士长的指示后,她大步迈向那节被子弹打穿侧壁的车厢。于是,我的眼镜回来了。

这该是一个多么善良、勇敢而又热心的女孩啊!我发誓,要是这次能活下来,那么战争一结束我就去找她,向她求婚。我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开着一辆克莱斯勒,自行车也行,驰骋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头发随风飞扬。轻轻敲开她家的门,一见到她的脸我便会说:“是你救了我的命,现在,它是你的了。”我们一起在壁炉边吃饭,一起畅谈这些年的辛酸,感叹上天终于让我们走到了一起。然后,我们将过去抛诸脑后,共同书写美好的未来。我们至少要有三个孩子,再多点也没关系,只要她喜欢。从此,一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按照克劳德的意思,报了飞行员培训班,毕业后我每周日都带上她在天空中自由飞翔。你看,现在一切都变成顺理成章的事了,我的生命终于开始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