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孩子(第8/23页)

其实我根本就不信这办法有丝毫成功的可能。想想看,水桶逃过检查,回到红十字会的人手里,这样的机会是多么渺茫。再想想,就算某人发现了我的眼镜碎片,又能怎么样呢?谁会为一个正被押送去德国的囚犯费心。奇怪的是,连查理都觉得弟弟的办法可行。

于是我只好放下自己的疑虑和悲观,同意交出这唯一能帮助我看清车厢栏杆的眼镜。

为了让如此关心自己的伙伴们保留一丝希望,更为了让弟弟能够放心,我在傍晚时将眼镜放进了空桶。车厢门又关了起来。我看着红十字会护士的身影渐渐远去,死亡开始向我袭来。

这天晚上,夏尔芒的上空电闪雷鸣。雨水穿过被英国空军打得千疮百孔的车厢顶滴落下来。还剩点力气的人都纷纷起身,仰起头,张大嘴巴迎接这难得的恩赐。

7月8日

该死,列车要重新出发了,这下我再也不可能有眼镜了。

清晨我们到达了昂古莱姆。眼前是一片废墟。火车站已经被盟军炸毁了。列车放慢速度,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大楼被劈成两半;站台边的列车车厢横七竖八地倒成一团;火车头有的停在轨道上,有的已经被炸翻;起重机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根根支架。几个工人手拿工具站在断开的铁轨前,默默看着向他们驶来的列车,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此刻,七百条冤魂正身处一片世界末日般的场景中。

刹车声响起,列车停了下来。德国人不准铁路工人接近列车。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车厢里面的恐怖。舒斯特对袭击的恐惧与日俱增,一想起游击队便让他毛骨悚然。而且,自从遭到空袭,列车每天连五十公里都开不到,抵抗组织的前沿部队已经向我们一步步靠近了。

车厢与车厢之间的交流是绝对禁止的,但我们还是能让消息流传开来,特别是有关战争和盟军的消息。每当勇敢的铁路工或者善良的村民在夜里冒险接近列车时,我们就会得到一点物资和一些消息。每到这时,我们就会重新燃起希望,认为舒斯特绝不可能成功跨越国界。

我们是最后一批被押往德国的犯人,这是最后一班列车。许多人都愿意相信,我们会在途中被美国人或者抵抗运动者救出来。幸亏有抵抗组织,铁路才会不停地被炸毁,我们才能赢得宝贵的时间。远处,德国兵赶走了两个想走近我们的铁路工。对于现在的德国人来说,到处都是敌人。任何一个想帮助我们的工人、市民,在纳粹眼中都是恐怖分子。但是谁都知道,真正的恐怖分子,正是这帮手握枪支、腰别炸弹、专门欺负老弱病残的大浑蛋。

今天,火车一直没有动静。车厢由德国兵严密监视着。不断上升的温度在慢慢吞噬我们的生命。外面大概有三十五度,至于车厢里面,没人知道,我们全都处于半昏迷状态。身处这样的人间地狱,唯一的安慰就是感到周围还有伙伴们陪伴着。抬起头来,我看到查理脸上挂着浅笑;雅克一直在关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弗朗索瓦紧贴在雅克身旁,像儿子依偎着父亲一样。我的脑海里出现了索菲和玛丽安娜,南部运河边的长凳就在眼前,我们从前就是坐在那上面交接情报的。对面,马克的表情很是哀伤。其实,他是最幸运的人,因为他在思念达米拉时,我肯定,达米拉也正想着他。没有任何牢笼可以禁锢我们的思想,所有情愫都可以穿越栏杆飞向远方。这样的感情没有语言阻碍,也无关宗教信仰,更不怕人为施加的束缚。

马克就拥有这种感情的自由。而我,我幻想着索菲此刻也在想念我,哪怕只是几秒也好,哪怕是单纯思念一位曾经的朋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