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第13/28页)

星期六晚上,父亲和我往往单独在一起。我们经常光顾香榭丽舍大街的电影院和戈蒙大酒店。六月的一天下午,我们走在罗什舒尔大街上——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去了那里——为了躲避阳光,我们走进街边的一间昏暗小厅:三角洲。乔治五世影院,正在放映一部记录片:《纽伦堡审判》。我十三岁才发现集中营的景象。正是那一天,对我而言,事情有所变化。而我父亲,他是怎么想的呢?我们从未谈起过,即使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

夏季夜晚,我们去吕克或者摄政冷饮店吃冰淇淋,到香榭丽舍大街阿尔萨斯餐馆,或者科利泽街中餐馆去吃晚饭。晚上,我们将他要投放市场的塑料唱片样品,放到紫红色皮革包装的电唱机上。我还记得,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如何交友》,如今想起来,我明白了他的孤独。假期的一个星期一早晨,我听见通向我六楼房间的内楼梯有脚步声。继而,隔壁大浴室传来说话声。几个执达吏拿走了我父亲的全部服装、衬衣和皮鞋。他运用什么策略,避免他们扣押家具呢?

一九五八年和一九五九年暑期,在默热沃度过,我独自一人,有一个年轻姑娘,学美术的大学生照看我,就像一个大姐姐。公寓关闭,仿佛无人居住了。我们在半明半暗中穿过前厅,前往游泳池。从傍晚五点钟起,有一支意大利乐队,在游泳池畔演奏。一位医生和他妻子将他们家的两间卧室租给我们。怪异的夫妇。妻子——棕褐色头发——样子疯疯癫癫。他们收养一个我这年龄的女孩,同所有得不到爱的孩子一样,性情温柔,我和她到邻近学校空荡荡的教室里度过许多下午。盛夏的阳光下,一股青草和沥青的气味。

一九五九年复活节假期,我的一个同学不想让我关在寄宿学校里,就带我去蒙特卡洛35,到他祖母,德·波利尼亚克36侯爵夫人的家里。她是美国人。后来我听说,她的表弟哈里·克罗斯比37,正是劳伦斯和乔伊斯在巴黎的出版商,三十岁时自杀了。她开一辆黑色轿车。她丈夫经营香槟地区的葡萄酒,战前,他们同里宾特洛甫38过从甚密,当时里宾特洛甫就是香槟酒的推销员。不过,我同学的父亲当年却是抗敌分子和托洛茨基分子。他写了一本关于南斯拉夫共产主义的书,由萨特作序。这一切,都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在这位侯爵夫人家中,有时整个下午,就翻看一本本相册,那些照片始自二十年代,图解了她和丈夫所过的无忧无虑的美好生活。她愿意教我开车,在弯弯曲曲的路上,就把她十五马力车的方向盘交给我。一处弯道我没有拐好,我们连人带车差一点儿就悬空掉下去。她带我们,她孙子和我,去尼斯,到潘德马戏场看吕伊·马里亚诺的表演。

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〇年,英国之行,到博恩穆思,魏尔伦居住过的角落:散布在叶丛间的红色木屋、海水浴场的白色别墅……我不打算返回法国。没有母亲的音信。我还认为如果我在英国逗留的时间比预计的拖长些,也会省却我父亲许多麻烦。我投宿的家庭不能留我居住了,我就去一家旅馆的前台,身上带着三千旧法郎,他们让我免费睡在底层的一间改变用途的客厅。继而,我每天早晨上英语课的学校校长,也为我开方便之门,留我住进楼梯下面的一间仓储室。我逃往伦敦,晚间抵达滑铁卢火车站。我穿过滑铁卢桥,只身来到这座仿佛比巴黎还大的城市,我不免胆战心惊。走到特拉法尔加广场,进了红色电话亭,以接话者付费的方式给父亲打电话。我极力向他掩饰我内心的惊慌。他听我说独自到伦敦,并不显得很意外,还以无所谓的声调祝我好运。尽管我未成年,布卢姆斯伯里街一家小旅馆还是给了我一间客房,但是只准住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去碰运气,到大理石拱门另一家旅馆,他们同样无视我十五岁,给了我一间小客房。还是唱摇滚乐的阿飞男的英国,是克里斯蒂娜·基勒十七岁从郊区方始踏上的伦敦。后来我才知道,这年夏天,她当服务员,在贝克街一家希腊小餐馆打工,附近就是晚上我吃饭的土耳其餐馆,饭后我心里慌慌的,沿着牛津大街散步。“而托马斯·德·昆西喝着/鸦片温和而纯正的毒药/想他可怜的安娜梦魂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