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第11/28页)
每个星期天,同我父亲一道散步,临时还有他的一个哑角,斯蒂奥帕。我父亲经常见到他。他戴着单片眼镜,头发打的发蜡太厚,坐到沙发上,头靠沙发背时,就能留下痕迹。他不从事任何职业,住在维克多—雨果林荫路的一个家庭公寓。斯蒂奥帕、我父亲和我,我们有时到布洛涅树林去散步。
还有一个星期天,父亲带我去布朗利河滨路那边航运展览会。我们遇见保罗·盖兰,他战前的一位朋友。一个身穿便装的年轻老头,不知他参观展览还是有个展台。父亲对我讲起保罗·盖兰这个人,说他一辈子无所事事,只是骑马,开豪车,勾引女人。但愿我能引以为戒:对,在生活中,一定得拿文凭。那天傍晚时分,我父亲一副失神遐想的样子,就好像刚刚碰见了鬼。我每次又走到布朗利河滨路上,总想起那个保罗·盖兰稍偏厚重的身影,梳成背头的棕褐色头发下,那张脸在我看来有点虚胖。这个问题永远是个悬念:他没有文凭,那个星期天,他去航运展览会能干什么呢?
还有一位夏尔利·达尔通先生。父亲正是跟这个人,也跟他的老伙计吕西安·P,像掷橄榄球似的投电话。这个名字让我想起连环画上的达尔通兄弟,后来我发现,这也是阿尔弗雷德·德·缪塞32的一个朋友的名字。这个人,我父亲总以他家族的姓氏称呼他:罗桑(或罗藏)。这个罗桑(或罗藏),酷似演员大卫·尼旺。当初我就觉得,西班牙内战期间,他加入佛朗哥阵营是可以理解的。他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语,一连几小时不讲一句话。甚至我父亲不在,也坐在那里。夜晚,我不免想象:他就是一件家具。
星期一早晨,我父亲有时陪我到奥尔良门的罗通德街,拉我上学的专车就在那里等候。我们约摸六点钟起床,父亲还利用我上车前的时间,在奥尔良门的咖啡馆约见人,冬天的早晨天还未亮,咖啡馆的霓虹灯火辉煌。大咖啡壶咝咝作响。他在那里会见的人,不同于他在克拉里支或大饭店所见之人。他们谈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些集市商贩,一些汉子,有的红脸膛像推销员,有的样子奸诈又似外省公证人的文书。他们对他究竟有什么用呢?他们的姓名都有地方特色:坎塔尔、舍夫罗、皮卡尔……
一个星期天早晨,我们乘出租车去巴士底街区。出租车行驶到一些大楼前,我父亲叫停了有二十来次:伏尔泰大街、共和国林荫路、里夏尔—勒努瓦大街……每次叫停,他都将一个信封交给居民楼的门房。他发掘了一个死掉的公司的股票,在召唤老股东吗?莫非是那家印度支那矿业联合公司吗?还有一个星期天,他沿佩雷尔环城大道投递信件。
有时,星期六晚上,我们去拜访一对老夫妇,法孔一家住在蒙马特尔高地后身,溪水街的一小套房间。在小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装着的军功章,是法孔先生一九一四年战争中荣获的。他从前是搞印刷的,热爱文学。他赠给我圣—保尔·鲁33的一本精装诗集:《玫瑰和路上的刺》。我父亲是在什么场合认识他的呢?
我还记得有个叫莱翁·格兰瓦尔的人,他每周数次,跟我父亲共进午餐。高个头儿,卷曲的花白头发,一颗西班牙猎犬的脑袋,肩膀和目光显得懈怠。很久之后,我惊奇地发现了这个人的踪迹,我在杰稣·安芳特撰写的《德·布罗格利案件》中读到,一家马特萨公司董事长,“寻求一千五百万至两千万美元的资金”。他联系了莱翁·格兰瓦尔,“一个在卢森堡参加所有重要资本运作的人物”。在让·德·布罗格利、拉乌尔·德·莱翁和莱翁·格兰瓦尔三位先生之间,签订了一份协议书:他们若是获得借款,就拿五十万美元的佣金。根据我读到的材料,格兰瓦尔在资金运作期间死了。累死的?应当说这种人干起事来不要命,一连几夜不睡觉。白天,他们相互还不断地约见,争取签了他们的“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