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第15/28页)

暑期前最后一个星期天傍晚,罗贝尔·弗利和我父亲开雪铁龙19型轿车,陪我去蒙塞尔学校,等我收拾好箱子,装进轿车的后备箱里,我就沿着西部高速公路,诀别了茹伊昂若萨。

看起来,家里就是想要我远离巴黎,一九六〇年九月给我注册了托讷的圣约瑟夫学校,是远在上萨瓦省(毗邻瑞士和意大利)的小镇。一位雅克·盖兰先生和他的妻子,我父亲的妹妹斯泰拉,做我的联系人。他们在安讷西湖畔韦里耶,租了一所绿窗板的白房子。不过,除了星期天偶尔离校几小时,他们对我并没有多大帮助。

“雅基”盖兰业余爱好“纺织业”,他原籍里昂,生活放荡,喜爱古典音乐,滑雪,开豪华轿车。斯泰拉·盖兰则与日内瓦的律师,皮埃尔·雅库继续保持通信关系。当时,皮埃尔·雅库被控告谋杀,关进了监狱,后来获释,斯泰拉就去日内瓦看望。大约一九六三年,我在莫旺皮克酒吧,遇见他和她在一起。他跟我谈论文学,尤其谈马拉美。

雅基·盖兰在巴黎,充当我叔父的顶替人:“盖兰公司”,上城街七十四号,其实就是我叔父经营的企业。我始终没有弄清盖兰公司究竟做什么,就是一个类似货栈的地方,我叔父拉尔夫的办公室在那里销售“物资”。过了几年,我问过他,公司为什么起盖兰的名,而不用他自己的姓名“莫迪亚诺”。他用巴黎的口音回答说:“要知道,老兄,意大利音韵的姓名,战后不为人待见……”

假期最后几天午后,我在韦里耶湖畔看《魔鬼附身》42和《巫魔舞会》。开学前几天,父亲寄给我一封措辞严厉的信,简直就是打击一个即将囚禁于寄宿学校的男孩的士气。他将一个有点罪过的人交给命运支配,还确信他这样做得对;是想落个心安理得吗?“阿贝托·鲁道尔夫·莫迪亚诺,巴黎六区孔蒂河滨路15号,一九六〇年九月八日。你从圣洛给我寄来的信我给你打回去。我要对你说,收到你这封信,我一刻也不相信;你渴望回巴黎的动机,是为了考取你将要上的学校。正因为如此,明天早晨,你就赶九点钟的火车去安讷西。我等你到那所新学校的表现,我也只能祝愿在那里你的品行能起到模范作用。我本来打算去日内瓦见见你。这趟旅行,眼下看来没有必要了。阿贝托·莫迪亚诺。”

我母亲像一阵风似的经过安讷西,匆匆忙忙给我买了两件用品作为我的行头:一件灰色罩衫、一双打折的绉胶鞋,穿了十年从不透水。她在我返校那天晚上之前离开我。这总是于心不忍的事: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回寄宿学校,明明知道是去过囚徒生活。真想把孩子留下。她心中提出这个问题吗?看起来,从她的眼神里,我没有发现慈悲的影子。况且,她要动身去西班牙,准备逗留很长一段时间。

还是九月份。一个星期天晚上,返校了。圣约瑟夫学校最初的日子,对我来说很艰难。但是,我很快就适应了。四年以来,我就已经成为寄宿学校的常客了。我在托讷的同学,大多都是农民子弟,我喜欢他们胜过蒙塞尔那些金玉其外的小流氓。

可惜的是,阅读受到监视。一九六二年,因为看了《麦苗》,我被勒令离校几天。幸亏我的法语教师阿康伯雷神甫,我才获得“特许”,能看禁止其他学生阅读的《包法利夫人》。我保存了这本书,上面有他写的:“同意:二年级”,并有校长,议事司铎雅南的签名。阿康伯雷神甫推荐我看《海洋之路》,莫里亚克的一部小说。我看了很喜欢,尤其结尾,甚至如今还记得最后这句话:“……如往昔黑暗的拂晓”。他也让我读了《无根的人》43。难道他觉出我有点缺少的,就是索洛涅或者瓦卢瓦的一座村庄,抑或我自行编织的梦想吗?在宿舍里,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书籍:帕韦泽的《生存这一行》44。他也不想禁止我看如下这些书:《玛侬·列斯戈》45《火的女儿》46《呼啸山庄》《一个乡村教士的日记》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