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三章 论经验(第15/32页)
我感谢命运,它往往用同类的武器袭击我;它以常规磨砺我,训练我,使我变得坚强并养成习惯。我大略知道今后我会在什么疾病上了结我的一生。我天生记忆力不佳,我便用纸磨练记忆,我的病一出现什么新症状,我立即将它记录下来。因为我已经历了各式各样的病灶,所以此时此刻如有什么意外威胁我,我便翻一翻这些小型的合格证书[104]。这些证书虽然毫不连贯,有如西比琳的神谕[105]一般晦涩难懂,我却能从我过去的经验里找到一些有利的预后征兆从而使自己得到安慰。这种习惯也有利于我对未来希望更为殷切,因为这样的排泄已年深日久,可以认定自然力不会再改变这种进行方式,也不会出现比我感受过的更坏的事故了。再说,这种病本身的状态同我的急性子也很合拍。当腹泻慢吞吞袭击我时,我反倒害怕了,因为这一来时间会拖得很长。不过腹泻毕竟有极猛烈极放纵的时候,它会过分折腾我一天或两天。我的肾脏在一段时间并没有出过毛病,此后不久情况就起了变化。坏事好事都有定时,也许这意外变故也快到头了。年龄减弱了我胃里的温热,我的消化能力因而不如过去完好,于是便把未能消化的东西运送到我的肾脏里[106]。在机体的运转中,我肾脏的热为什么不能像胃中之热一般被减弱,从而使肾脏无力石化我的粘液?为什么身体的净化活动不能自动取道别处?年龄显然已使某些伤风感冒在我身上枯竭了,为结石提供原料的排泄物为何不能枯竭?
在极度疼痛之后靠排石而以闪电般速度重睹健康之光,如同急病之后的轻松感一般的感觉是何其美妙,何其自在,何其圆满!世上可曾有与此种突然变化同样甜蜜的事?在剧痛中有什么能与骤然缓解的快乐相抗衡?健康与疾病原是近邻,我甚至可以在二者共同粉墨登场时辨认出它们,它们着手竞赛了,大有顶牛到底对抗到底之势,只有战胜疾病之后的健康才是倍加完美的健康!正如斯多葛主义者所说,引进邪恶有用,那是为了提高德操的身价,是为了给德操助一臂之力[107],我们可以更有根据更谨慎地推断,大自然让我们痛苦是为快感和无痛麻木感增光,是为二者效力。人们取下苏格拉底的铁镣之后,他有一种由沉重脚镣引起的痒痒的吃甜食般的感觉,于是,他高兴地思考了疼痛和快感之间的紧密联系,认为这两者是由一种必然的关系连在一起的,所以两者轮番互相跟随互相产生。他向善良的伊索惊呼,说他可能已根据这个考虑构想出了一则美丽的寓言[108]。
我所见过的别种疾病的最糟情况是,疾病发作本身并没有疾病的预后严重:病人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恢复,而且恢复之后依然孱弱并无比恐惧。脱险的偶然性太多,脱险的程度也太不一样,所以,在你可以脱掉礼帽,脱掉无边圆帽并可以出去享用空气,享受酒和你的妻子以及甜瓜之前,一切都尚无定局,你不犯新病就算了不起的事了。新的病有这种特权:只要老病还留有某些痕迹和损伤使肌体容易遭到新的疾病打击,新病就可能立即爆发,新老疾病还会互相支持。有一类疾病只可以得到宽恕,它们满足于在我们身上占有一席之地,不去扩展地盘,也不引起后遗症;而另一类疾病在经过我们身体时还给我们带来实惠,所以这类疾病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的。我得了腹泻症之后便免除了别的病痛,而且似乎比从前病得还少,我后来再也没有发过高烧。我敢断言,是我常犯的极严重的呕吐使我的身体得到了清理,另方面,我的厌食和极严格的不进食也消解了我身上不好的体液,而肌体又通过结石去除了多余的有害之物。不要对我说这样的医疗价钱太昂贵,因为,那些难闻的药水、烧灼剂、切开手术、出汗、排脓、禁食以及其他众多的治疗形式往往使我们因无法忍受其凶猛和讨厌而致死亡,不是吗?因此,我一生病就将病因归咎于医药;却把免除病痛归功于我的恒心和彻底的解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