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三章 论经验(第13/32页)

疾病结构是按动物结构的样板形成的[91]。疾病一产生其命运就有限,存活的日子也有限;谁试图在疾病进行当中强迫它迅猛缩短其寿命,谁就是在延长疾病,使疾病增长,不但不能缓和病痛,反而扰乱了疾病。我同意克兰托尔[92]的意见,不要冒冒失失顽固反对疾病,也不要软弱到屈服于疾病,应根据疾病的状况和我们自身的状况听任其自生自灭。应当给疾病以通道:我发现疾病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较短,因为我不去管它们。对人们认为最严重的顽症,我照样让其中几种在我身上自然衰亡,不用谁帮助,不求助于医术,也不顾医规。我们最好让自然干点事:自然比我们更明白它该做什么。——“但某某人因此而亡故了。”“你不因这种病死亡,也会因另一种病死亡。”多少人屁股后头跟三个医生照样病故!先例是宽大的镜子,是全方位的、万能的镜子。如果那医药给人快感,你可以接受;总算是立竿见影的好事嘛。如果药品又好吃又开胃,我何必去特意留心它的名称和颜色。享乐是利益的主要门类之一。

我曾让感冒、风湿肿痛、肌肉松弛、心跳、偏头痛以及其他偶发性疾病在我身上自我衰老,自然消亡;我刚习惯于容忍它们便找不到它们的踪迹了。以勇敢祛病不如以礼貌祛病。应当静静忍受我们本身状态的规律。无论有何种医药,我们活着就为了变老,为了衰弱,为了生病。这是墨西哥人给孩子们上的第一课:婴儿从母亲肚子里呱呱坠地时,大人便这样向他们致意:“孩子,你到世上是为了忍受;忍受吧,受苦吧,别吭声。”

抱怨某人遭到人人都会遭到的事是不公正的,“如果只不公平地强制你一个人,你可以发怒[93]。”瞧瞧,一位老人请求上帝让他保持身体健壮,精力充沛,即是说请上帝让他返老还童。

荒唐的人,你为何以无谓誓言枉表心愿[94]?

——奥维德

那岂非发疯?他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返老还童。痛风、肾结石、消化不良是年高的征候,正如炎热和风雨是长途旅行的征候。柏拉图[95]不相信医神埃司库拉庇阿斯会劳神去预言,说可以通过特定食谱使生命在一个衰弱痴呆的人身上延续下去,因为这样的人于国家于他的职业已毫无用处,也不可能生出健壮的儿女J也认为这样的操心背离神的公正和谨慎,因为神应引导世间一切事物各司其职。那位老先生,大事已去了:人家不会让你恢复青春,最多给你上上石膏,好歹支撑你把你的苦难延长几个钟头。

犹如想支撑即将坍塌的建筑,

却反向搁放支撑物,

到那天,房屋散了架,

支撑物同建筑一起倒塌[96]。

——高卢

应学会忍受不可避免的事。我们的生活犹如世界的和声,是由互相对立的东西架构而成,它具有不同的声调,温柔的、粗厉的、高而尖的、平而缓的、无力的、庄重的[97]。音乐家如只喜欢其中一部分声音,他想告诉大家什么?他必须善于普遍利用所有的声音并将其混合使用。我们也一样,也应善于混合利用在我们生活中共存的好事和坏事。我们的生存少不了这种混合,而且此部分和彼部分都同等必要。试图反抗天然的必要性,那是重蹈忒息丰[98]干傻事的覆辙,忒息丰用脚踢他骑的骡子来跟骡子斗。

我很少为自我感觉的衰弱去投医,因为医生怜悯别人时显得高人一等:他们以他们作出的预后判断粗暴主宰你的耳朵。从前,他们无意中发现我因患疾病而体质虚弱,于是用他们盛气凌人的红胖脸和医学教条对我的病进行侮辱性治疗,忽而威胁我说我会疼痛难忍,忽而威胁我说我离死期不远了。我既没有垂头丧气,也没有手足无措,然而我却感到受了冒犯和骚扰。如果说我的判断力并未因此而变得混乱,它起码受到了阻挠:他们毕竞使我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