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十三章 论经验(第14/32页)
我尽量小心对待我的心灵,如有可能,我会让我的心灵摆脱一切烦扰和争执。必须支持心灵,迎合心灵,能欺骗便加以欺骗。我的头脑很适合干这种事:它在哪儿都不会疏忽任何迹象;倘若我的头脑劝我干什么都能说服我,它定能有效地支持我。
你愿意我举个例子吗?我的头脑告诉我,我得肾结石对我有好处;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必须容忍某种固定肢体的东西(已到了身体各部分都开始衰退并不听使唤的时候了;这是普遍的必然,结石岂非为我创造了奇迹?我为此而付了对衰老欠下的酬金,而且不可能付得更便宜了);我的头脑还告诉我,此病友的存在可以使我得到安慰,因为结石是我这样年纪的人最常见的病(到处都能见到结石病患者,而且那还是体面的群体,因为此病更乐意缠住贵人:此种病本质上是高贵的、有尊严的);结石病患者中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花如此便宜的代价便摆脱了病痛:他们得为建立令人烦恼的饮食制度大伤脑筋,还得每天服用讨厌的药水,而我脱离病痛却全凭好运:因为我只饮用了两三次普通的白头蓟汤[99]和土耳其草药水[100],饮此汤药还是为了报答女士们的好意,她们对我的亲切照顾超过了我病情的严重程度,她们把自己的药汤分给了我一半,这种药汤不难喝,作用也似乎不大。贵人们得为他们向医神埃司库拉庇阿斯许下的千百种愿而还愿,还得付给医生千百个埃居,因为他们靠医神和医生得以让肾里的大量沙粒顺畅流出去,我却靠自然的优待而经常接受这类沙粒。在一般的聚会中我从不因此病而举止失当,而且我可以坚持十个小时不小便,跟别人的时间一样长。
“从前你不了解这种病时,”我的头脑说,“你非常害怕这种病,因为那些急躁的人又哭喊又绝望,从而加重了病情,他们让你产生了对此病的恐惧感。此病打击了你的四肢,所以你周身最不灵的就是你的四肢;你是有良心的人。
不该得的病可以得到同情[101]。
——奥维德
瞧,这病就这样惩罚你:同别的疾病相比它相当缓和,它像父亲一般在照顾你。瞧,它还迟迟不发作:它只在你一生中派不了用场的无所作为的时期骚扰你,占有一席之地,而在你青年时期,它像妥协似的让位给了你的放纵生活和玩乐。人们对此病的恐惧和怜悯倒成了你荣耀的理由;如果说你对你的长处有正确的认识,从而纠正了你炫耀自己的夸夸其谈,你的朋友们却还能从中认出你气质的痕迹。听人这样谈论你自己是愉快的:‘真有气魄,真有毅力。’大家眼看你苦斗着,脸色发白又变红,浑身哆嗦,呕吐,甚至吐血,还见你痛苦得痉挛,抽搐得扭歪了脸,有时还落下大滴的眼泪,你的尿有时变得很稠,发黑,吓人;有时你的尿被密密麻麻的带刺小石子堵住,小石头刺伤你,毫不留情地擦破你阴茎颈的皮,可是你仍能让在场的人感到你举止正常,并能不时对你请来的人开开玩笑,使聚会不冷场,以说话缓解你的疼痛,从而减轻你的痛苦。
“你还记得昔日那些自讨苦吃的人吗?他们为保持自己的德操完美并使德操受到锻炼而渴求生病。设若大自然引导你推动你进入这光荣的学校,你也从没有自愿进去过。如果你对我说,这种疾病是危险而且致命的,又有哪种疾病不是如此?排除一些疾病于致命疾病行列之外,说这些病不会直接导致死亡,那是医药的骗术。意外死亡或轻轻松松滑向导致死亡之路,这有何不同?你死,并非因为你在生病[102],而是因为你在活着。死神不必借助疾病就很容易杀死你,何况疾病还可能使有些人远离死亡,那些人比他们自认的死期活得长。而且还存在一些于健康有利的医疗病,如各种创伤。腹泻往往与你本人同样富有生命力;有些人的腹泻从孩提时代一直延续到耄耋之年,如腹泻病患者同时患有别的疾病,腹泻有可能一直伴他到临终。你损害腹泻比腹泻损害你更经常,当它向你展示即将来临的死亡的形象时,这于高龄之人岂非为促他思考死亡问题而作的好事?更严重的是,你已不知该为谁而治愈自己了。就这样,从头一天起你们共同的要求便在召唤你。你仔细看看它怎样有意而又和缓地让你对生活感到厌倦,让你弃绝尘寰:它不像你见过的别种老年病那样专横地束缚你强制你,也不让你像其他老人那样毫无松动地感到衰弱和痛楚,而只不时地提醒你,训练你,其间还让你有很长的休息,仿佛在教你如何随意思考和复习它上的课,从而作到正确判断,并以正派人的姿态作出决定。它还向你介绍你的全面状况,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告诉你一天当中生活有时轻松、有时难以忍受。如果说你没有紧紧拥抱死神,起码你可以一个月触摸一次死神的手心。这样做你还可以期望它哪一天抓住你时不至于先威胁你;而且,既然你平时常常被引到休憩之处,你又相信自己还在通常的大限之内,你还可望某天早晨有人突然发现你正带着你的信仰跨过河去[103]。人不必抱怨与健康共同忠实分享他一生时光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