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0/25页)

大娘面和好了,滚成圆圆的长条,用刀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四叔、五叔争着揉“剂子”,把“剂子”揉成扁平状,奶奶擀着,大娘包着,边拉着呱儿,爷爷照看着姐姐。流亡的贫困生活在这1948年的除夕呈现出少有的祥和、快乐和幸福。

天已昏黑,大爷回来了,提着一瓶没有商标的白酒。估计是大爷罐的地瓜。大爷把酒递给父亲,抱起姐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亲热地亲着。

水饺包好了,包了一锅盖垫,奶奶把它放到外面冻着,父亲领着四叔、五叔到院子里放了两个炮仗。一家人和衣而睡,奶奶坚持守夜,对着煤油灯看着自己的亲人、孩子一个个安详地睡觉。

除夕的前夜是这样宁静而祥和,四处飘着零落的鞭炮声,空气里散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守年,大街上好清净。奶奶安详地坐着,不时给姐姐盖盖小腿蹬开的被子。五叔梦里憨憨地笑着,流着口水,或者是梦着吃水饺吧!煤油灯淡红淡黄的火苗轻轻地舔着寂静的夜晚,吻着这祥和的除夕,亲着流亡的除夕,驱赶着寒冷、阒寂和恐惧。

大约过了十二点,远远近近传来连续的鞭炮声,爷爷起来煮好饺子,盛入碗中,先供奉天地,再供祖先,再供财神、灶王,然后焚香烧纸,名曰“发纸马”。大爷和大娘聊着天,父亲领着四叔、五叔把余下的八个炮仗全部放掉了。

年夜饭是清贫的,爷爷把水饺端上来,放上一盘腌过的白菜帮,这是过年唯一要吃的菜了。大爷用嘴咬开瓶上的皮塞,倒在酒盅里。

“吃吧!喝吧!”爷爷说。

四叔、五叔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爷,还是过年好!过年能吃到水饺。”五叔边吃边说。

“啊啊啊啊啊!”四叔也很高兴,用筷子示意爷爷奶奶多吃。

爷爷奶奶也动筷子吃了几个,放在嘴里慢慢咀嚼,那不单单是在品尝水饺,而是在品尝五味人生。

“呵呵,好吃!好吃!要是有肉就更香了!”奶奶笑着说,“没想到这么好吃!”

爷爷夹起一个水饺,手哆嗦着,什么话也没说。

大爷把一口酒倒进肚里吃了几个。

“唉!今年也没法回去给我爷爷、子灵爷爷上坟,也不知孟仲老爷爷丧事怎么办的?”大爷幽幽地说。

父亲一仰而尽夹起水饺塞进嘴里。

“爷,过了年怎么办啊?”父亲说。

大娘吃了一个,看看熟睡中的女儿,说:“给孩子留几个。”

四叔、五叔懂事地把筷子停下来,拍拍肚子吃饱了。

这是入冬流亡以来吃的第一次水饺,用拣来的白菜帮和拣来的花生包成的水饺。有辛酸有痛苦有咸辣有凄凉有沉闷有孤独有彷徨有悲寂有悲悲切切有凄凄惨惨有戚戚缠绵有悱恻凄清幽怨,就是没有甜蜜。

“就这些姑扎了。吃不饱呆会儿再吃耙菇。”爷爷说。

一家人沉默着。

大爷自从回来后,整个除夕夜很少说话,郁郁的很低调。世道搞不清,自己搞不清,为什么参加国民党,为什么走上这不归路,为什么拖累一家人跟着这样踏上了流亡路。

这是一个流亡的年,这是一个沉闷的年,这是一个凄凉的年,这是父亲终生难忘刻在骨子里的年,无论流过多少血,都不会把记忆磨蚀的年,这是一个迄今为止父亲说不上任何滋味的年。

“爷,过了年咱回去吧!再这样活不下去了。”还是父亲打破了寂寞,在这吉利的年说着不吉利而现实的话。

“过了年再说吧!”大过年的,爷爷把父亲的话头塞了回去。

天亮了,姐姐也醒了,咿咿呀呀的为沉闷增添了几分气氛,大娘把留下的水饺一个个地嚼给姐姐吃。

天亮了,大爷也该走了,他抱着女儿,亲着女儿,和往常一样,平淡地走了,就这样平淡地走了,像寒风掠过门前的树叶,黄黄的羽毛般飞呀飞呀飘呀飘呀慢悠悠地落到地上,与天地融为一体,使人不由得想起《阿甘正传》开头片羽毛飞舞轻飘的美丽。四季有更替,冬天走了还会回来,但大爷走了再也没回来。这是大爷和一家人一起团聚的最后一个年,这是爷爷奶奶见儿子的最后一面,这是父亲、四叔、五叔见大哥的最后一面,这是大娘见自己丈夫的最后一面,这是姐姐见爸爸的最后一面,虽然那时还没有记忆。这是1948年的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