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1/25页)

难过的日子好过的年。眼看亲戚救济的又快吃完了,大过年的出去要饭又不吉利,人家都嫌晦气。

父亲看见爷爷经常弯着腰独自叹气。

阴历正月二十三,按说这天表爷爷肯定来赶集,肯定会和往常一样挑着席子、干粮和柴火,热气腾腾地迈进家门来。一家人说不上什么滋味,但还是盼表爷爷出现。眼看晌午了,还是没有表爷爷那矮小壮实的身影。

“爷,我到集上看看去,或者我表大爷先去赶集了。”父亲说。

南关“千里香”肉火烧门前,一个单瘦的小伙子在转来转去,一只有神的眼睛因饥饿而黯淡无光。身上没有扣子的破袄用一条布条束腰,单薄的棉裤露着棉絮凄落地在风中抖动着,那脚上的鞋子已不能叫做鞋子了。鞋头裸露,鞋帮散落,鞋底裂着个大口子,像饥饿的孤狼张着大嘴随时吞噬猎物。脚上没有穿袜子,能清楚地看到那冻龟皲裂的口子。为了取暖,他不得不蜷缩着矮小的个子来回跺着脚。

透过玻璃门窗,他能模糊地看到那红红的火炉上的猎物,锅里那诱人的八宝粥。他贪婪地咽了口唾沫,紧了紧身上的布条腰带。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人带着眼镜,打着饱嗝,满肚子饱意,手拿两个火烧,漫不经心地走出火烧铺。内外温差使他不得不摘下眼镜来擦擦镜片上的水珠。蓦地,他感到一阵寒风掠过,拿火烧的手里空空的。

“哎哎!我的火烧!”等他戴上眼镜,他只看到了一个远逝的破烂的背影,看到后背上飘飞的棉絮。

父亲躲到一个墙角,饿狼般贪婪地一口吃掉了一个火烧的一半。满嘴香喷喷的肉,不知有多久没有吃这东西的感觉了,他能感觉到那香香的油在自己牙缝里悠悠地滑过,他感觉自己真成了最幸福的人了,带着一种内疚感的幸福。这是流亡以来第一次抢劫行动,但以后父亲再也没抢过吃的。当他准备下嘴咬第二口的时候,他想到了大爷10个月的女儿,想到了四叔、五叔两个弟弟,想到了爷爷奶奶。他把那一个半肉火烧小心地用随身带的布兜装起来。

在集上席子市场一隅,父亲看到表爷爷头带老毡帽,手抄在袖子里,瑟缩着可怜巴巴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可能买席子的顾客。

“表大爷!”父亲喊道。

“老二,你怎么来了?”表爷爷问。

“我爷让我来看看你!”父亲说着,拿出了一个肉火烧给表爷爷吃。

“哪来的?”

“我买的。吃吧!表大爷!”表爷爷看来也没吃饭,笑呵呵地把那一个接过来吃着。“你哪来的钱?”

“吃吧,我攒钱买的。”父亲道。

“唉!不瞒你说,刚过了年,生意不好,到现在还没卖出一张。这席子还是年前攒下没卖出的。我今天没过去,是想等卖了席子再给你们买点吃的。”表爷爷没说太多,父亲就明白他家里刚开春也拮据,不然,父亲今天肯定能看到表爷爷像往常那样挑着席子、粮食和柴火的身影了。

“爷,这还有半块肉火烧,你看怎么办?”父亲回家把剩下的半块肉火烧拿出来。

“哪来的?”爷爷问。

“我抢的。呜呜……实在饿坏了。”父亲说。

“唉!以后咱不干这事了。给你嫂子让他嚼嚼喂孩子吧。”爷爷说。

出了正月,表爷爷也困难实在接济不下去了,一家人在三里庄实在靠不下去了,爷爷只好领着一家人投宿离老兵马营不远的林家村奶奶的一个亲戚家里。于是奶奶领着四叔、五叔又重新开始了要饭生涯。要饭,特别在这春天要饭,连个半饱都要不出来,上哪要啊!实在没的吃,奶奶领着四叔、五叔到田野麦地里拔麦蒿回来揉一揉生着吃下去。那麦蒿,有一股异常的冲鼻的味道,着实不好吃。那麦蒿,我认识很清楚,那是麦地里的一种杂草,小时候我经常被母亲打发去从麦地里拔出来扔到田边地头。如今也成了爷爷一家果腹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