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分别(第4/6页)

在离小村一百多米远的一个路口,加友站住了。她咬着嘴唇,怎么也不往前走了。我说:“走吧,回家去。”她仍然不动。后来她竟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严厉吆喝几声她才站住。

“我不能回去,我没有脸回去,我怕村里人看见……”

这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我问:“你要等到天黑再回村吗?”

她点点头。可在这个地方等到太阳落山简直是一种煎熬。加友惶惶不安,焦躁、忧虑。太阳落得那么慢。无数的燕子在太阳落山的地方飞翔。有很多小飞虫在空中搅成一团,是它们吸引了燕子吗?天色变暗了一些,太阳还没有落下,它的光芒从砧山后面喷射出来。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从背囊里找出一顶长檐软帽给她戴上。加友高兴了。她戴上这个小帽子看去神气多了,也遮住了她的短发。她迎着我一笑。这次,我从她的笑容里感觉不到痛苦的影子。

我们进村了。沿着街巷一前一后走得很快,差不多没有一个人注意我们。也可能她戴着帽子的形象,还有她身上的脏乱衣服,使人完全想不到这是本村的一个姑娘吧。

在一个低矮的小草屋前,她敲着门。一会儿,院里有了脚步声。我的心咚咚跳,不知怎么,我这时像她一样紧张。里面响起一声问话:

“谁呀?”

加友哭了。她抽泣得不能回答。

我说:“大娘,加友回来看你了。”

“是加友吗?”

“哗”一声,门拉开了。一个瘦瘦的六十多岁的老太婆顶着满头白发站在那儿。加友被我的身子挡住了。我不得不伸手把她揪出来。

老人往前一扑抱住了她。娘俩久久抱着。

“我的孩儿,好孩儿,你可回来了好孩儿……”

加友搀扶着妈妈,我们一块儿进了屋子。

“妈妈,妈妈……”

老人在油灯下端量孩子。我给冷落在一边。老人问:“你这是咋了娃儿?”

“外面活儿苦,衣裳都弄脏了,还有……”

老妈妈想起什么,看看我,又看看加友:“你哥呢?”

加友用力咬住了嘴唇。

“你哥呢?”老人又问。

我代加友回答:“他还在那儿做工,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加友怕你挂记,先回了……”

“这会儿活儿轻了吧?”老人问。

加友点点头。

“孩儿,我一听见南面开山的炮响就惦念你俩。我老念叨,让娃儿快些回来吧,回来吧,挣多少钱才是挣啊?”

我好不容易忍住了。

老人又问:“从哪弄来这么顶帽子?你咋做了男娃?”

加友赶忙伸手护住了帽子。老人去揪她的帽子,加友就说:“妈,怪难看。”

“怎么戴帽子啊?”

加友不得不说了,说得很慢。她真的编造起来:“妈,大山里潮湿,俺过不惯,生了头疮,就让人把头发剪了。后来头疮好了,头发还没长起来……”说着猛一下摘了帽子。

“哎呀我娃儿,丑死了我娃儿!”妈妈拍打着手,拍打着膝盖,又像哭又像笑。

加友一下伏在老人身上。老人终于想起了我,回头看了看问:“这个大兄弟是……一块儿做活的吧?”

我告诉她:“不,我是赶路的。我在山里遇到了加友,她走得迷了路,我就把她送回了……”

“哎哟,天底下呀,还是好心人多!”老人擦着眼。

她说这句话时,我突然觉得她有点眼熟。我好像记起来了:好几年前我在这个平原上奔走,进山的路上,我见过这个老人……那天,我看到一个老人在渠边采地肤菜,天黑了,她把我领到了家里。我正端量着老人,老人也在看我。我眼睛一热,问:“大娘,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老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