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分别(第3/6页)
你牵挂的黎明之帆悬起时/山谷的歌声一点点隐去/午夜露滴把它洗亮了/那是桉树叶下的两颗星星/你唱着拥有与失落,贫穷与富足/恭候第一缕阳光/等待它照亮身旁的花岗岩……
“大哥,大哥!”
我在她耳边哈气似的吟哦:“……用沉积的炭泥染成的夜色/挟带了无数颗种子/萱草花沿着你的发际往上/吐出苞蕾,根须吸引唾液/它守护大地和山峦/谁也毁不掉它的姿容……”
她在这吟哦中把脸颊贴在我的脸上,双手紧紧缚在我的颈上,嘴唇不停地寻找。她呼唤着,说再也不愿走出这片大山了,不愿在阳光下去见乡亲和……和那条把她引出故乡的小路。我鼓励她,摇动她的肩膀:“你怎么这么没志气?你要抬起头来,你会挺过来!你怎么了?你连好好活都不会吗?你连做个好姑娘都不敢吗?你该放声地笑一笑,跺一跺脚,回到家里把屋子打扫一遍,和妈妈一块儿,再把院子打扫干净,日子就从头过起来了。你怎么就不敢、不能、不愿?你多么漂亮,从里到外地漂亮,谁也别想毁坏你,除非是你自己。你是多么傻、多么不争气的一个姑娘!”
在我的不停摇动下,她不哭了。她开始镇定下来。后来她问:
“大哥,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我听下去。
“我最后悔的,就是哥哥死了,我还留在山里。”
“是啊,你那会儿应该赶紧逃开。”
“我当时糊涂了,只觉得哥哥不能白死,他们应该把钱给我。我真傻,真笨,不知道钱连石头和土块都不如……”
她抱着身子,有点冷了。我从背囊里取了一件衣服给她穿上。她这会儿真的被打扮成了一个男孩。为了赶路方便,我又揪些藤蔓把她的裤脚扎紧,把她的腰束上,这样她看上去活像一个小猎人。“瞧瞧,这个样子没人再敢欺负你!”
她的眼睛飞快动了一下,发出了动人的光彩。
我看着远处的山影在心中自语:人哪,为什么要默默地忍受?为什么要紧紧相依,亲吻不停?为什么要在舍生忘死的时刻里热烈亲吻?人哪,为什么要拥抱、生子?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奔跑逃离?为什么杀死了一匹又一匹食人兽,大地上却不断有豺狼和毒蛇生出来?时光又毁坏了多少美妙绝伦的歌声?你站在这个古老的山崖上,遥望一百年前那个纯洁的诗人。你怜悯他,却忘了怜悯自己……
“大哥,咱们走吧,走吧。”
我们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登上了鼋山山脊。站在这儿可以看到一道道河谷,看到水流怎样从山脊往下延伸,然后纳入一道道水汊,归拢于那两条有名的河流:芦青河与界河。芦青河的主干是逐渐形成的,它流向了东北方,在大约二十几华里之处折向西北。河谷右侧是高山,它们连绵起伏,最后凸起一道道高峰,那就是砧山山脉了。
整条河谷南部狭窄,北部渐渐开阔。乱石滩在阳光下闪亮,经过无数次洪水的冲刷,河床一再拓宽。它的上游有一部分干涸,露出了细白的沙洲。中游以下才能看到一大片闪亮的水湾,它好像静止不流。就是芦青河和界河,是这两条大河创造了一片平原,平原上才有了一个海边小城,有了大李子树的故事。我问加友:“你的家在哪儿?”
加友伸手指了指——那儿是芦青河中游,河的右侧。
3
这是河边极小的一个村子,顶多有六七十户人家,坐落在平原和丘陵地区的过渡带上。村子四周的土地很不平整,土质也不太好,是很早以前山洪冲下来的风化物,属于薄层粗骨棕壤性土,里面有捡不完的砾石,所以整个村子的作物只有红薯和花生。这里排水条件不好,虽然渠网交错密集。渠畔是一些瘦弱的柞树棵子。分布在河岸上的小屋矮矮的,像伏卧的地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