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第4/5页)

此时,本多想问饭沼关于勋的一句真实的话语:

“你一直想把勋君培养成松枝式的人物,是否可以说这个梦想已经实现了呢?”

“不,他还只是我这个父亲的儿子。”

饭沼昂然地驳回,接着谈起了清显。

“如今想想,少爷度过那样的一生,也许是最自然的,最符合天意了。说起勋,他只是和我这个父亲一样的孩子,年轻,又赶上这个时代,竟干出这等事来。当年,我想教给少爷武勇之道,或许是出于我的乡下小吏的劣根性吧。少爷死前,想必心中很悲伤吧?”——饭沼的声音里充满非比寻常的热情,这种感情似乎迅速越过了堤坝。“……但同时又受到自己感情的推动。对这一点他肯定感到些微的满足。至少,我对此是越来越相信了。也许来自个人的一厢情愿,因为只有相信这一点,我心中才会感到安稳些。总之,少爷度过了少爷应有的生活,我在旁边瞎操心完全没有用,纯粹是徒劳。

“比起少爷来,勋是我的孩子,是严格按照我的想法教育过来的。他自己表现得也很不错,十多岁就获得了剑道三段。他到此都很好,可后来有些过头了。这也许因为受到父母生活过度的熏染,但不仅如此,过早脱离父母的指导,过于自信,盲目行动,这些才是犯错误的根本。这次事件,如果在本多先生的鼎力相助下,能够从轻发落,对于他本人倒是一次最好的挽救。或许不会判处死刑或无期吧?”

“不用担心。”

本多简短地作了担保。

“唉呀,真是感谢不尽啊,本多先生是我们父子一生的大恩人啊。”

“等判决之后再说感谢的话吧。”

饭沼又频频点头,一旦沉溺于感情,以前那些世俗型的表现一下子破碎了,加上醉酒,他的眼睛出现危险的润泽,别人不知他想说些什么。饭沼的全身腾起一种目不可见的雾霭。

“现在本多先生在想些什么,我是很清楚的。”饭沼提高嗓门继续说道,“……我知道,您认为我很不纯,儿子是纯粹的。”

“没那么回事儿……”

本多略显腻烦,暧昧地应了一句。

“不,是的,肯定是这样。干脆挑明了说吧,儿子举事的两日前被逮捕,您认为是谁告的密?”

“这个……”

本多觉察到,饭沼就要说出本不该说出的话来,他已经来不及制止了。

“本多先生这样照顾我们,可还要说出有悖于这番厚意的事实,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儿。本来,当事人和律师之间不能有任何秘密,所以我才决心说出来。告密的就是我呀,是我到警察局报的警,我想在这个紧急关头救儿子一命。”

“为什么?”

“您问为什么?不这样,儿子就没法活呀。”

“可是,且不说事情的善恶如何,作为父亲,你不想让儿子实现自己的愿望吗?”

“因为我面对未来,因为我一直面对未来,本多先生。”醉得发红的汗毛森森的手足,过于灵敏地不住摇晃着。屋角杂乱的箱子上叠放着海獭衣领的外套,他不顾飞扬的尘埃,窸窸窣窣摊开外套,弄得胀鼓鼓的,像一顶车篷,“就像这样,这就是我。这件外套就是我。我不是在您面前变戏法,这件外套就是父亲,是黑暗的冬天的夜空。外套向远方展开下摆,能够覆盖儿子整个活动的范围。儿子到处乱窜想寻找光明,但我不让他那样做。这件广大的黑色外套,无边无际,盖在儿子的头上,趁着夜在继续之中,让他认识夜的寒冷。早晨到来后,外套蹦落于地面,光明充满儿子的眼睛。所谓父亲就是这样,您说对吗?本多先生。

“儿子没有认识到这个外套的作用就贸然行动,当然要受到处罚。外套知道依然是黑夜,所以不希望儿子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