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第3/5页)

行李先叫塾生送到母亲那里,本多跟着饭沼来到银座,在茶寮里吃了晚饭。临近圣诞节,大街上装饰得五彩缤纷。东京市人口听说已经达到五百三十万,一看到拥挤的人流,什么不景气,什么饥馑,犹如火灾现场,距离这里十分遥远。

“拜读来信,妻子也高兴得哭了。我们一定把信供在神坛上,朝夕膜拜。可是,审判官不是终身制吗?您怎么辞职了呢?”

“生了病,也是不得已的。我靠着医生开具的诊断书,挡回了一切挽留。”

“是什么病?”

“神经衰弱。”

“真的?”

饭沼沉默了,一瞬间,他的眼里闪现着不安的神色,这种正直的不安,使得本多感受到他的厚意。作为一个审判官,对于自己不太喜欢的被告所表现出的瞬间的正直,不论如何企图疏离,但依然会抱有某种厚意。本多对这一点很清楚,他在心里试图揣摩一下原来的律师对待当事人所抱有的感情。那该是最富戏剧性的感情。瞬息之间掠过审判官心头的厚意,本该有着某种伦理的源泉,但从律师的立场,对此必须毫无保留地加以利用。

“我申请辞去本职审判官,身份依然是法官,我现在应该被称作退职法官。明天我去律师会登记,与此同时,我将作为律师开始工作。这是自己主动承担的差事,打算为此竭尽全力。本想干到奏任官再退职,当了律师就不能再贴这块金箔了。这也是自己乐意退下的,没办法。打官司,只能由自己找律师。至于报酬,就照信上所写的办理……”

“啊呀,本多先生,您真是恩重如山啊!我实在难以领受这份盛情啊……”

“所以呀,我请你照一切免费办理,只能凭这个条件,我才能接下这个案子。”

“啊呀,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饭沼并膝而坐,连连低头行礼。

“您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想必夫人很惊讶吧?令堂也会很担心的,我想,她一定很反对。”

“内人的态度很淡然。我给母亲挂电话,她沉默了片刻,看样子是在考虑,然后她爽朗地说,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啊,老人家真是了不起,夫人也很通情达理。您有这么好的令堂和夫人,真是有福气啊!我妻子无论如何都比不上。今后,您教给我如何教育妻子的秘诀吧,让她好好跟夫人学一学,是应该认真地教育一番了。不过,现在已经晚了。”

拘谨消除了,主客两人都笑了。

本多心里变得轻松多了,随即涌现一种怀想。时光似乎回到二十年前,学生时代的本多和学仆饭沼,正在一起商量如何营救不在现场的清显。

街灯在毛玻璃窗户上明灭闪烁,然而,正如热闹的夜晚在某一点上连接着饥饿和不幸一样,这种两相重叠的夜晚又在这里历然闪现,述说着即使餐桌上斑驳的残肴,也连接着拘留所寒冷的暗夜。于是,“过去”也很不情愿地带着决不满足的回忆,同两人现在的壮年时代连接在一起。

本多认识到,自己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如此重大的自我抛掷了。想到这一点,他的体内随即涌现一股奇妙的热情,并且迫不及待地打算将此铭刻于心版之上。活到这个年纪,人生好歹自知之!当他下了这个“万人皆言愚”的决断之后,自我身心的爽快以及胸中的暖意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

不仅不应被勋所感谢,反而应当感谢勋。假如不受到勋的转生和勋的行为的触发,本多抑或将欣欣然安居于冰山之巅吧?他认为最安稳的东西莫过于冰,最完善的东西是干涸而死。当他将另外一些可行的想法看作尚不成熟的时候,他连真正成熟的意味也不知晓了。

饭沼似乎焦躁不安,频频将酒杯送到唇边。他的八字须尖端上沾着酒滴,看起来,这位靠着贩卖思想热情的人,他的思想的酒滴好似全都天真地聚集于胡须之上了。因为以某种信念为生计,以思想为生活,所以,饭沼所犯的过失和罪愆,给他的脸面平添一抹乐天的自我欺骗的影子。他端正姿势,一杯连着一杯,看那架势,似乎将拘留所里瑟缩于腊月严寒中的儿子全然忘却了。感情和虚饰,全都作为一种模型表演一番。从正面神态上看,正如竖立于旅馆门口屏风上的那条墨龙,他具有墨龙之趣。他喜欢将思想当作一种体臭附之于自身。往昔幽深而黑暗的岁月,赋予他肉体过度沉郁的感觉的青年时代,已经久远地流逝了。他的世故、他的苦恼,尤其是他的屈辱,使得他今天可以挺起胸脯以光荣的儿子为自豪,这也没有什么奇怪。本多思忖着,这位父亲无言之时,一定对儿子有所寄托。父亲固有的屈辱已经转化为纯洁少年面对权门的呐喊和铿锵有声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