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第2/5页)

本多想起少年时代,曾经偶然聆听过月修寺门迹讲授佛经。打那时起,他就感到欧洲自然法思想不够完善,而被将轮回转生引入法的条文的古印度《摩奴法典》所深深打动。那时,在他心里已经萌发一种东西。作为有形的法,不仅要整饬混沌,而且要从混沌底层找出理法,就像在水盆中捕捉月影一样,在编纂法的体系的过程中,就会感觉到还可能存在着比作为自然法根本的欧洲理性信仰更深的源泉。这种直观的感觉,大体是正确的。然而,这种正确和作为实定法守护者的审判官的正确自是不同。

和这种人在同一建筑中一起工作,该是多么可怕,本多本人也很容易想象得到。这是纯净的精神房间里惟一一张落满尘埃的桌子,从理智的观点看,没有比一味沉迷于梦幻更加接近懒汉污点的了。梦幻带给人的只是轻佻、放荡的形象,赋予精神的只是污渍的衣领、布满寝皱的脊背以及露膝的裤子等风情。尽管本多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依然于不觉之间违反了公众道德。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被同僚们当作清洁公园人行道上一团废纸看待了。

论起家庭,妻子梨枝倒什么也没说。梨枝决不是那种喜欢窥探丈夫内心的女子。对于丈夫的变化,她不是不知道,丈夫被某种事情所纠缠,她也并非毫无觉察。可梨枝她什么也不说。

本多不想对妻子说明情况,这种心情也不是因为害怕嘲笑和侮辱,他之所以缄口不语,完全是基于一种微妙的羞耻心。正是这种羞耻心构成了他们夫妇的特质,可以说,这是这对略显有些古典风格的娴静的夫妇最美好的部分。本多几乎无意识地察觉到,他的新的发现和变化之中含有某些与此相抵触的东西。因此,他们夫妇在这最美好的部分上,悄悄保持沉默和尚未表明的秘密。

梨枝也惊讶地发现,最近丈夫工作起来颇为艰难,在他工作的间隙里,自己专门为他精心烹制了可口的饭菜,但还是不能使丈夫像从前那样心情轻松起来。他既无牢骚,也不露出寂寞的神色,更没有故意显示一副毫不寂寞的健康的样子,以此刺伤妻子的心。梨枝肾病发作时,那副轮廓模糊的娃娃型又圆又胖的脸就会增添几分稚气。不过梨枝总是装出像平时的样子,即便微笑中充满温柔,也决不流露期待。使得梨枝成为这样的女性的,一半是父亲,一半是本多的力量。至少本多没有教给妻子嫉妒的苦恼。

尽管勋的案件在报纸上大肆宣扬,但既然丈夫闭口不谈,梨枝也保持沉默。但是,当饭桌上两人都无话可说,显得极不自然的时候,梨枝便淡淡地说道:

“饭沼先生的儿子也真叫人担心啊!来我们家时,倒像个老实、认真的书生呢。”

“嗯,老实、认真,和这种罪行并不矛盾。”

本多反驳道。不过,梨枝觉得,这种反驳十分温和,是经过反复考虑说出来的。

本多心里乱糟糟的,如果说,营救清显没有成功,给本多的青春留下最大的遗恨,那么这次必须再加以营救。无论如何,都必须将他从危难和污名中拯救出来。世间的同情也是一根可以攀附的绳索。他早已觉察,由于参加的人员特别年轻,社会上不但决不会憎恶这桩案件,还会进一步寄予同情。

本多那天晚上梦见清显,翌日早晨就下定了决心。

饭沼到东京车站迎接本多,他穿着海獭皮领的外套,八字须在腊月的寒气里不住抖动。他已经在月台上站了很久了,说话的声音和通红而湿润的眼睛充满了疲劳。本多一下车,饭沼一把拽住他的手,呵斥塾生夺过本多的手提包,一个劲儿对着本多的耳朵说着感谢的话。

“真是太感谢您了,这下子我也觉得有了千军万马啦!儿子果真有好报啦!可是本多先生,您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