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小姐(第15/26页)

她可不象她丈夫一脑袋浆糊,“谁住归谁”和“谁卖归谁”不完全是一回事。“遗言可是有点含糊,没提产权,只是居住权--”

“是吗?”方处长顿时兴致全消,似乎整个眼睛长了眵目糊。“这老头子狡猾狡猾的--”

有人说:学者的知识过于专业性,钻研得愈深入,于是其它方面,实际也等于呆子一样,这话就未必准确了。等到那份不具备法律效力,但势必生效的遗嘱一公布,方彬两眼都黑了。

“全完了!全完了!”

事后他对方军,方芳埋怨,咱们老爹也做得太绝,就这点值钱玩艺,他的一生积蓄,全奉献了。“他落了个好名声,我们呢?得到什么?”

贺若平没好气地搭腔:“你得到了一条狗!”

她从来对玛丽小姐不感兴趣。方芳马上反驳:“这整套四合院,谁住着?”

方彬当即悟到,房子是最后唯一可以捞到的稻草了。

所有看到遗嘱的人,对其中关于书籍的分配方案,哪些是捐给国家图书馆的,哪些是捐给大学图书馆的,哪些是馈赠给他的得意门生的,那份周到、细致、详尽、妥贴,令人肃然起敬,可见老夫子不愧为大学问家。而他的处长儿子,导演儿子以及他那有表演癖的女儿,差得太远,焉知不是老人家的预见?省得他们打破头,也许会把值钱的书,换成人民币,剩下的,该论斤约了。

着急也没用了,来了两部卡车,把几屋子书统统拉走了。

老先生特地注明了的,是无偿捐献,受赠单位也不好拂死者的遗愿,只能送上一纸奖状。两眼直直的方彬,哭笑不得,掂着这份荣誉,问院里众人:“管屁?管屁?”

玛丽小姐对所发生的一切,显然不比处长明白更多,拉走主人那么多书,防着它会发疯似咬人,将它关起来了。现在,放出屋来,它吼着方彬手里这张纸,也未必没它的狗道理。但处长火了,竟破天荒地踢了玛丽小姐一脚。

不要说方芳,其它人都觉得他太过份了。

方彬这才意识到几近大逆不道的过错,马上两只死羊眼失神了。也就在此刻,人们才想到在这份遗嘱里,竟然没有关于老人家最锺爱的玛丽小姐的只言片语。

“奇了怪了!”无一人不感到惊讶的,凡知道胡同口方家这条狗的都是这种表情。

当然,把一条狗写进遗嘱里去,在中国人看来,不免荒唐。但在西方,却是习以为常的事,如果老太太后谢世的话,她一定要写的。老先生精通西学,也许未必会拘泥世人俗见,但他又深悟我中华传统文化,规行距步。他该写的,给玛丽小姐留下些什么。然而他不写,直到垂危时,也不提,这就说明他是一位中国式的学者。

怎么回事?非学者的凡夫俗子思忖,也许存心要考验考验他的儿女们?

能看到遗嘱的,应该说是些最亲近的人和吴铁老和大学里的领导。都觉得讶异,这玛丽小姐几乎等于胡同口方家的图腾,老人居然没有作出安排。

他决不会把他的心肝宝贝忘记的。老实讲,老人晚年,腿脚不利于行,活动是尽可能的少了。除去他的学生来求教,除去他的老朋友来看望,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着,是相当寂寞的。要不是有玛丽小姐在旁陪伴,真不知如何排解这一份孤独?后来,学生渐渐来得少了,功成名就的自然再不需要他,功不成名不就的好象也不再指望他了。老朋友呢,仿佛抽签似的,一个一个被上帝宠召去了天国。于是,书房里,只有他和玛丽小姐,看着日影慢慢西移,知道一天的结束,看着院里那棵枣树,由青转绿,由绿转黄,到黄叶完全落光了,知道一年又快过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唯有玛丽小姐排解老人的孤独了。

到了这个年纪上,谁还愿意听他唠唠叨叨呢?可他不是哑巴,他要说话。于是他就只好对这唯一的听众诉说了:“亲爱的小姐,斯芬克斯的谜语说过,脚最多的时候,正是速度和力量最小的时候。现在,当没有脚的时候,也许是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