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小姐(第13/26页)
“老铁,幸勿见笑,谁总有这一天的。”
吴铁老看了这遗嘱,笑笑,没有表态。
方中儒便把这交给了他的继任者,现在的大学校长。
总算吴铁老还问了一句房子的归属问题,否则,连这句遗言也不会留下。
俗话说:“大智若愚”或者“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老爷子这张遗嘱,颇能表现我国尚未进入完全法制社会的特徵。第一,是用圆珠笔写的。第二,未经过公证,不具有法律效力。其实也无所谓,他也不是洛克菲勒,或是象那位希腊女船王一样,拥有百万家产,只有一些书和胡同口方家这套四合院。
仅此而已,或许方老先生为他这一点点财产,不免汗颜,觉得太郑重其事了,有些小题大作,所以才采用这种马马虎虎的办法。真要是拿到法律公证处,堂堂大学校长,只有些许可怜巴巴的薄产,还不够人家笑话的呢?万一传到外面去,岂不要丢中国人的脸么?
老人的爱国主义情感,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至于后海边上这套荷风水月,绿荫环抱,磨砖对缝,前廊后厦的四合院,本是前清当过翰林的祖宗留下的。在当时连皇帝也没有暖气、煤气的情况下,方大学士住着,生炉子,烧火炕,呵开砚台里的冻墨,给皇上写奏折,也觉得理所当然的。可如今,房子年久失修,那哐啷哐啷的大门,都关不严了,哪怕炉子烧得再旺,好象每条砖缝都透风似的。正象吴铁老所说,老兄,要无公家作后盾,你想把这套院子现代化起来,谈何容易?
“除非把它交给大学里。”
“那你还不如作成我老铁呢!”他当玩笑话说的。
“看来,阁下颇有能量的了?”
吴铁老以自嘲的口吻说:“这说是做官的比做学问的优越性所在了。”
每个人都有一个梦,这或许是吴铁老还是一个从外省来北平读书的大学生时的梦。有朝一日,他也能在这后海周围,有一座属于他的四合院。那时候,房子并不很贵,那时候,吴老还在革命和学问两者之间徘徊,那时候,他对于原藉跟他相同的这位同学的门第,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羡慕之情。
也许,他自嘲过,由于不是揭竿而起的缘故,是个读书人,才有这种风雅吧?
后来,他革命了,这念头便被铁与血给冲淡了。等到若干年后,老同学重新聚首,望着那虽然阑珊残旧,但气象依然的翰林府第,那消逝的梦,不禁又复活了。
小人物的梦,也许只求一张书桌。中等人物的梦,就要求一间书房了。而对吴铁老来说,他的梦,在这一波碧水的后海边上,有一所安静得可以听到细鱼唼水的声音的小院,读书品茶,颐养天年,也许就其乐融融了。无论如何,他是读书人,哪怕是领兵打仗的时候,也是手不择卷的儒将,何况嗣后一直舞文弄墨,数得上是党内的一位高级知识份子,有这样一个不算奢求的梦,也就是相当的、难能可贵的俭朴了。
方中儒是学者,对于世事,有些懵懂。其实他要通达些的话,这破院子早转让给他老同学的话,他也不至于每年冬天,为煤球,为风斗,为棉门帘,为按烟囱,为烧不着炉子而操心了。虽然他不用动手,老太太过世以后,必须放下书本来张罗,总是免不了的。他也多次发狠要告别这四合院,可一过了冬天,又作罢了。
如果说方老不考虑到祖业断送在自己手里,也未必准确。但很大程度上,为他的心肝宝贝着想,却是事实。
若搬进楼房里去,玛丽小姐就象进了笼子一样地受拘束了。连四合院它还觉得天地太小,每天要牵着它顺海沿溜达的,冲这一点,老校长就下不了决心。
吴铁老终究是读书人,即或存有觊觇觎之心,也要顾及老同学的面子的。他极其间接地托人婉转暗示,你这个大学校长,可不是你老人家去念过书的牛津大学的校长,麻省理工学院的院长。想把这古老的府第内部装修全部现代化起来,靠自己的力量,那恐怕是天方夜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