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7/26页)
“是的,”杰生说,“我早就把锁给换了,所以我知道您的钥匙打不开我的房门。我就是想知道,窗户怎么会破掉呢。”
“拉斯特说不是他打的。”迪尔希说。
“不消说,我早就知道不是他干的,”杰生说,“昆汀呢,她在哪里?”他说。
“以往礼拜天早上她在什么地方,那她现在就在什么地方了。”迪尔希说。“您这段时间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呢?”
“那好吧,让咱们把那些旧规矩全部都改掉吧,”杰生说,“去上楼喊她下来吃早餐吧。”
“杰生,你就让她去吧,”迪尔希说,“她一直都准时起床吃早点的,卡洛琳答应过让她每个礼拜天都能睡个懒觉的。这个你也知道啊。”
“我养了这么一屋子黑人可不是为了专门伺候这位大小姐的,”杰生说,“赶快去喊她下楼吃早点。”
“从来也没人专门伺候她啊,”迪尔希说,“她那份早餐我已经放在保温灶上了,等她——”
“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杰生说。
“我听见了,”迪尔希说,“但凡你在家,无时无刻不听到你在骂骂咧咧。要么是冲着昆汀和你母亲,要么就是拉斯特和班吉要遭殃。卡洛琳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纵容他呢?”
“你就听从他的吩咐去做吧,”康普生太太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有权利要求我们尊重他的意愿。我尽力而为,要是我能做到的,你也同样可以做到。”
“他的脾气那么暴躁,非要喊昆汀起床,这真是蛮不讲理。”迪尔希说,“没准你也以为是她打碎了玻璃呢。”
“她要是想干的话你以为她干不出来吗?”杰生说,“你赶紧去按我吩咐的去做。”
“真要是她砸的我可一点也不想怪她。”迪尔希说着,朝楼梯走去。“谁让你一回家就骂骂咧咧没完没了的。”
“迪尔希,别说了,”康普生太太说,“让你或是让我来告诉杰生应该怎么管家这都是超越了界限的。我有时候也觉得他做错了,可是为了全家人的大局出发,我还是强迫自己要听从他的意见。既然我都能硬撑着病弱之躯下楼来吃饭,昆汀大概也能办到吧。”
迪尔希走出了房间。他们听见了她爬楼梯的声音。他们听见她在楼梯上一直爬啊爬啊,爬了好长时间。
“您雇的佣人都是活宝。”杰生说。他给母亲和自己的碟子里盛食物。“您用过稍微像样一点的佣人没有?在我记事之前您总还是用过几个吧。”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迁就他们啊,”康普生太太说,“我自己什么事情都得依靠他们呀。如果我身体好一点儿,那情况当然就不同了。我真期望自己能硬朗一点儿,那就能包揽全部家务事了。不管怎么说吧,总能给你减轻一点儿负担。”
“瞧瞧我们住在一个多么美好的猪圈里啊,”杰生说,“迪尔希,走快点儿。”他大声喊着。
“我知道你又要怪我了,”康普生太太说,“我答应了让他们今天上教堂去。”
“去哪儿?”杰生说,“莫非那个该死的马戏班子还没走?”
“是上教堂啊,”康普生太太说,“黑人们今天要举行一次特别的复活节礼拜。我在两个礼拜之前就同意迪尔希他们去了。”
“换句话说就是咱们中午要吃残羹冷炙了,”杰生说,“甚至可能根本就没吃的?”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康普生太太说,“我知道你肯定会责备我。”
“我为什么要责备您呢?”杰生说,“耶稣也不是被您给弄复活的呀,对不对?”
他们听见了迪尔希终于踏上了最后一个台阶,接着听见她在楼道里缓慢地挪动步子的动静。
“昆汀。”她刚喊了第一句,杰生放下了刀叉,他和母亲隔着餐桌以一模一样的姿势面对面坐着,仿佛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冷冰冰的、精明强势的棕色头发扁扁地在前额的两侧各自弯曲形成了一个桀骜不驯的头发卷儿,就像是漫画里的酒吧的模样,榛子色的瞳孔配上镶着黑边的虹膜,简直就是两颗弹子;另外一个冷冰冰的、啰啰唆唆的、满头银发,眼睛底下的泪腺已经松弛下垂,眼神惶恐迷茫,眼眶四周黑黑的,好像那一片全是瞳孔,都是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