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9/26页)

“但这是礼拜天的早晨,而且还是在我自个儿家里,”康普生太太说,“我含辛茹苦地遵守着基督教义把他们拉扯大。杰生,我帮你找出来吧。”她把手放在他手臂上,然后想把钥匙串给抢回去。可是他一甩胳膊肘,她就被甩在了旁边,他扭头瞪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充满了怒意,然后他又转身朝着那个门,摆弄着那一大串很笨重的钥匙。

“别哭了啊,”迪尔希说,“嘿,杰生!”

“大事不妙了呀!”康普生太太说着又号啕大哭了。“我知道出大事了啊。杰生啊,你呀,”她说,又抱住了杰生,“就在这个地方,我自己的家里,他甚至都不允许我找个房间的钥匙啊!”

“算了,算了,”迪尔希说,“能出什么大事呢?这不还有我在嘛。我绝对不会让他碰昆汀一根汗毛。昆汀,”她提高了嗓门嚷着,“别怕啊小宝贝,有我在呢。”

门被打开了,朝里面开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堵住了门洞,然后他扭了扭身体,让到一边。“进去吧。”他轻轻地说,听起来口齿像是有点不清晰。她们走了进去。这不像是一个姑娘家的闺房。也说不出到底像什么人住的地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廉价化妆品的香味,到处丢着几件女性用品,还有好多个想把房间布置得多一些女人味的痕迹,但效果并不好,适得其反,整个房间变得滑稽可笑,飘荡着一种临时出租给情侣们幽会的钟点房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毫无特色的气氛。床铺上并没有被人弄乱的痕迹。地板上躺着一件穿过了的贴身内衣,是件丝织的便宜货色,太过粉红的颜色;衣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上面挂着一条长筒丝袜。窗户敞开着。外面有一棵和窗户离得非常近的梨树。梨花正在繁密地盛开着,枝丫扫过房子的外墙,沙沙作响。空气挟持着一阵又一阵的凄凉绝望的花香涌进了屋子里。

“看看嘛,”迪尔希说,“我是不是早就说了她没事的吗?”

“没事吗?”康普生太太说。迪尔希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房间,轻轻地碰了碰她。

“您还是赶快回屋躺下吧,”她说,“我十分钟之内就能把她给找回来。”

康普生太太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找字条,”她说,“昆汀上次就留了张字条(2)。”

“好啦,”迪尔希说,“我来找字条。您就先回屋吧,走啦。”

“从他们把她的名字叫做昆汀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就能预感到肯定会出这样的事情。”康普生太太说。她走到衣柜跟前,翻动着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个又一个香水瓶、一盒粉、一支被啃得破破烂烂的铅笔、一把断了刀片的剪刀,这把剪刀放在一块打过补丁的头巾上,上面粘着香粉,还印着口红。“赶紧找纸条啊。”她说。

“我这不正在找着嘛,”迪尔希说,“您赶快回屋去吧。我和杰生能找到字条的。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杰生,”康普生太太嚷了起来,“他人呢?”她走到房间门口。迪尔希也跟着她走过楼厅,走到另外一扇门前面。这门是关着的。“杰生。”她在门外喊着。没有回应。她扭动了一下门把,又喊了他几句。还是没有回音,原来他正在壁橱里忙着把东西清理出来往身后丢去呢:外套、皮鞋、一个箱子。然后他还拉出了一段加厚木板,把它放下之后,他又进了壁橱里,捧出了一只小铁皮箱子。他轻轻地把箱子放在床上,站着打量了一会儿那个已经扭坏了的锁头,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了其中一把。他握着那把钥匙,愣愣地呆站了好一会儿,盯着那把破锁头看了半天,又把那串钥匙放回了口袋里,他小心谨慎地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他用更加细致的态度把里面的一张又一张纸片分类摆放好,一次拿一张,轻轻地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他把整个箱子直立起来抖了好几下,接着缓慢稳妥地把纸片一张张放了回去。他又呆呆地杵了好一会儿,手里抱着箱子,脑袋垂了下来直瞪着那把坏锁头。他听见了窗外有几只唧唧喳喳的小鸟呼啸着掠过窗户飞走了,小鸟的叫声在风中撕扯得粉碎,四处飘落,不知道外面什么地方驶过了一辆汽车,慢慢开远了,声音越来越小。他的母亲又在门外喊他了,但是他纹丝不动。他听见了迪尔希把母亲带回楼厅,然后关门的声音。接着他把箱子放回到壁橱里,把一件接一件的衣服丢了进去,他下楼走到电话旁边。他把听筒放在耳朵边等待的时候,迪尔希下楼了。她看了看他,没有停下脚步,接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