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21/26页)

他再勘察了一遍周围。然后他走到车厢边轻盈迅速地踏了上去,站在车子门口。车里的厨房光线很暗,发出一股霉烂馊味。刚才那大汉身影朦胧,正在沙哑发颤地尖声唱歌。原来是个老头子,他心想,而且个子比我矮。他走进车厢,刚好遇上那个人的目光。

“你好?”老头说。

“他们在哪里?”杰生说,“赶快说。是不是在卧车里?”

“谁在哪里?”老头说。

“别骗我了。”杰生说。他推开四周的杂物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怎么个情况?”老头说,“你说谁骗你了?”杰生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老头喊了起来:“小伙子,当心点儿!”

“别骗我了,”杰生说,“他们人在哪里?”

“你这狗杂种,搞什么啊!”老头说。他细瘦的胳膊被杰生勒住。他想使劲挣脱,转身在后面堆满东西的桌子上胡乱摸着。

“赶快说,”杰生说,“他们在哪里?”

“等我摸到杀猪刀,”老头扯着嗓子说,“我就告诉你。”

“行了,”杰生说,想抓住对方,“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你这狗娘养的!”老头扯着嗓子尖叫,手还在桌上到处摸着。杰生想摁住他,遏制他那微不足道的怒火,不让他发作出来。老头的身体非常苍老和虚弱,可却如此拼命地豁了出去,杰生终于揭开了这一场大灾祸的面纱,看清楚了这一切。

“别发怒了!”他说,“行了,行了,我马上就走。你别发火,我马上就走。”

“竟然说我骗人,”老头号哭,“放开我,就放开我一下,我就能让你明白我的厉害。”

杰生抱着老头,同时火速地观察四周。车厢外面一派祥和之气,阳光明媚,天气晴朗,他想到人们马上就要回家团聚享用礼拜天中午的大餐了,可真是一顿体面的节日盛宴,但他竟然在这个地方竭力地抱着这个拼命挣扎、冲动火爆的老头,他也没办法逃跑,因为他不敢松开手。

“你安静一下,让我下车,如何?”他说,“行不行?”但这老头依然拼命乱蹬,杰生只好腾出手给了他脑袋一拳。这一拳不重,手法笨拙且匆忙,但老头一下子就瘫软在地,砸倒了一大堆锅碗瓢盆,发出各种声响。杰生喘着粗气,仔细听老头的呼吸和脉搏。然后他急忙转过身跑到车门口,然后放慢脚步爬下了楼梯,又站着歇息了几秒钟。他的呼吸变得像气喘似的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想顺一口气,双眼一直打量四周。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一扭头就看见那老头踉踉跄跄、怒发冲冠地举着一把生锈的斧头从车厢口直接跳了下来。

他慌忙之中抓住那把斧头,没感觉到被打中,脚步却往后跌去,他想自己竟然就这么死了,事情原来就以如此荒谬的方式结束了。这时不知何物沉重地敲中了他后脑勺,他心里想着,老头怎么能打到我这个地方呢?或许刚才就已经打到了我吧,只是我现在才感觉到,他只想快点儿了结这件事,可是紧接着他内心又冒起了一股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挣扎,耳边是老头沙哑破锣般的嗓音在怒骂着。

此时有什么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了,他奋力反抗着,但被对方摁住,他就老实了。

“我是不是流了很多血?”他说,“就我的后脑勺啊。流血了吗?”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全身却被人匆匆忙忙地推着走,慢慢听不到老头那怒火冲天的尖嗓子了。“赶紧看一下我的后脑勺,”他说,“等一下,我——”

“还等个鬼呀,”推着他往前走的那个人说,“那只暴躁的小黄蜂会活活蛰死你。你赶快走吧。你没受伤呢。”

“他给了我一家伙的,”杰生说,“我在流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