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19/26页)
“杰生,是你逼迫这个姑娘离家出走的。”警长说。
“我怎么当家这是我的私事,”杰生说,“你到底肯不肯帮我?”
“是你逼迫她离家出走,”警长说,“而且我有个疑问,这笔钱到底是属于谁呢,这个谜团我估计一辈子也弄不清楚了。”
杰生站在原地,双手在缓慢用力地绞扭着他手上那顶帽子的帽檐。他的声音很轻:“这么说来,你完全不准备帮我逮捕他们了?”
“杰生,这事与我确实没关系啊。如果你铁证如山,那我自然会行动。可现在毫无证据,那我只能认定这不是我职权范围的事情了。”
“你的答复就是这个,对吧?”杰生说,“你还有一次机会,仔细思考再回答。”
“杰生,这没什么可思考的。”
“那行。”杰生说。他戴上帽子。“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我也不是没有帮手。这儿可不是在只要戴上一个铁皮徽章就能无法无天的俄国。”他走下台阶钻进汽车发动引擎。警长看着他开车拐弯离开了这栋房子朝镇子驶去。
钟声又敲响了,飘荡在高亢的天空中,被飞奔而过的光线撕扯成一条条纷繁明亮的声浪。杰生停在一个加油站,检查轮胎,加油。
“是要开远途吧?”加油站的黑人问他。他根本不理睬。“看起来天要晴了。”那黑人说。
“天晴?见鬼去吧,”杰生说,“到了十二点保证下倾盆大雨。”他望了望天空,一想到雨后泥泞的泥巴路,还想到自己在离镇上几英里之外的鬼地方进退两难。他竟然还喜从悲来地想着,今天很确定要错过午饭了,他刚才慌慌张张地动身,到了中午肯定是落在两个镇子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甚至还觉得现在是上帝给他喘口气的机会,所以他对黑人说:
“你这该死的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之前有人塞了钱给你,让你尽量拖延这辆车往前走?”
“这个轮胎里真是一丝气都没有了。”黑人说。
“滚开,把气筒给我。”杰生说。
“现在打好气了。”黑人说,一边站起来了。“您可以出发了。”
杰生钻进汽车发动引擎驶出去了。他挂二挡,引擎噼里啪啦响着,猛喘着粗气。然后他把引擎推到最大限度,把油门死死地踩住,非常粗暴地把气门拉出来推进去。“立刻就要下雨了,”他说,“开到半路肯定会迎上一场瓢泼大雨。”他开车离开钟声覆盖的地方,离开小镇,脑子里全都是车子深陷泥潭需要找两匹马来拖车的场景。“但是那些马匹全在教堂门口。”他脑子里立刻又浮现自己终于找到一个教堂,正要把两匹马拉走,马的主人走了出来,对他连吼带骂,接着他如何挥拳把对方打倒在地。“我是杰生·康普生。挡我者死。你们精挑细选的当官的谁敢拦着我?”他说,好似看到自己领着一队士兵去法院把那个警长押出来。“这个家伙竟然对我丢掉饭碗的事情如此无动于衷,我要让他开开眼界,看看我能捞到怎样的肥差。”他压根儿也没想到外甥女,也没想到那笔钱。这十年以来,这两者在他的视野中已经不是实物或者个体了。这两者合二为一,成为了他应该得到之前已经失去的那份银行里的工作的一个抽象的象征。
天色转晴,头顶上的云朵飞快地掠过天空。在他眼中,天气转晴这件事肯定是敌人对他的又一次恶毒报复,是一场他拖着累累伤痕去应对的血肉之战。片刻之后他经过一个教堂,那些清水木头搭起来的建筑,有铁皮尖顶,四周很多马匹,门口全是些破破烂烂的汽车。在他眼中,每一个教堂就是一个岗亭,驻扎着名为“命运”的守卫,他们全都回头偷偷瞄了他一眼。“你们也全都是大浑蛋,”他说,“你们焉能阻止我!”他幻想着自己带一队士兵拖着戴手铐的警长往前走,他更臆想着要把无所不能的上帝从宝座上脱下来,若有必要,他还希望天兵天将和各路鬼神全都对他严阵以待,严防死守,而他又是如何从中杀出一条血路,最后终于逮住了逃窜在外的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