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八日(第20/26页)
东南风吹拂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感觉到汹涌不断的风在往他脑袋深处灌进去,忽然之间,内心冒出的古老预感让他急踩刹车,停下来纹丝不动地坐着。然后他摸着脖子开始大骂起来,用沙哑的气声恶狠狠地骂着。过去每次他要开车出远门时,总要带一块浸透了樟脑水的手帕来防止头疼,出镇之后就把手帕系在脖子上,药味才更好吸收。现在他在汽车里翻箱倒柜,希望能幸运地找到一块遗忘在某处的手帕。前后座位都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他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本以为就要到手的胜利,但却是命运的作弄。他紧闭双眼靠在车门上。回去取樟脑水和接着往前开简直是殊途同归,他一样会头疼欲死。今天是礼拜天,现在回家的话,他肯定能找到樟脑,往前开的话,那就不一定了。可是要浪费时间回家一趟,就要晚一个半小时到莫特森。“或者速度开慢点儿,”他说,“再开慢一点儿,分散注意力想点别的,也许就可以——”
他钻进汽车开动了。“就想点其他事情吧。”他说,马上就想到了罗琳。想象着自己和她睡在一起,但他只是躺在她身旁,求她帮自己,但是紧接着思绪又跳到了那笔钱,他无法容忍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他真希望抢走自己那笔钱的是个男人。那笔钱是他用来弥补和安慰自己那个没到手就失去的肥差的,是他费尽心机,铤而走险才弄到的,最无法释怀的是,正是那个小贱货让他失去了这么多。他继续赶路,翻起衣角来抵挡寒风。
他仿佛预见到所有想要打倒他并摧毁他的意志的数条力量正在飞速赶往会合地点,如果这个关键地点被攻陷,那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他脑子转得飞快。万万不可犯任何错误,他对自己说。只能选择唯一正确的办法,而且不存在任何的变通。他知道那对狗男女第一眼就能认出他,现在他只能希望自己先看到她,除非那个戏子依然系着红领带。他只能依靠一根红领带来辨认对方,这成了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的导火索;他简直能在剧烈的头痛中闻到那场灾难的气息。
他爬上了最后一个小山头。四处烟雾弥漫,山谷和屋顶,树丛里隐藏着塔尖。他开车下山,进镇之后速度变慢,自我提醒要格外小心,第一点是找到大帐篷所在之处。他的双眼模糊不清,直觉那场大灾祸在驱使他径直往前冲,他想给自己的脑袋敷上点什么药。加油站的员工说戏班子还没支起大帐篷,但有几辆专车停在车站旁边的轨道上。于是他开车过去。
两节普尔曼卧车停在铁轨上,车厢上涂得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他在车里仔细观察着它们。他拼命压制住呼吸,否则涌上脑袋的血液简直要喷发出来。他走出车子,顺着围墙走过去,仔细打量着它们。车厢外挂着若干件刚洗完的皱巴巴、软绵绵的外套。一节车厢的脚踏板边上有三把帆布折叠椅子。四周围没看见人,片刻之后,一个身系脏围裙的大汉在车厢门口毫无顾忌地把一大锅子污水倒了出去,锅子里面折射出太阳光,然后那汉子就回车厢里了。
他寻思着,必须要在他们发现之前打个漂亮的闪电战,迅速制伏他。他从来没想到也许他们不在这车厢里。在他的构思中,他们绝对不可能不在这里,而且事情的结局就只能取决于谁先看到谁,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都是违背自然规律的。当然他觉得最关键的点在于:必须是他先看见他们,然后顺利地把钱要回来。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彼此相忘于江湖,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丝毫不关心,否则的话,全世界每一个角落都会知道,他,杰生·康普生竟然被抢劫了,而且是被他的外甥女昆汀,那个小婊子给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