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四月六日(第29/41页)

于是,我不得不在三岔路口停车。这个时候我的头痛又袭来了,就仿佛有人拿着铁锤子在我脑袋里恶狠狠地敲打着似的。我说了我一直都非常努力让您不用再为她担心了;我也说了,要是让我来考虑这事,我简直恨不得立刻给她一脚,把她踹进地狱里去,越快越好。我还说了,您到底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现在每一个来镇上的旅行推销员和下三烂的戏子都成了她的心肝宝贝了,因为镇上那些流里流气的小瘪三们都懒得答理她了。我说,您真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怎么议论她了,我可真是听得一清二楚啊。您也完全不用怀疑,我不会去堵他们的嘴巴的。我说,当你们祖上还在开着三家村里的小卖部,耕种着那些连黑鬼们都不会正眼瞧一眼的破落土地的时候,我们家已经养活了不计其数的黑奴呢。

要是他们真的开垦了那些土地倒也罢了。上帝赐予我们这块福地,这原本是件幸事;然而居住在这个地方的人们却根本没做过一件好事。现在是礼拜五下午,在我的目光所及之处方圆三英里之内的土地全部都荒芜着,从来没有开垦过。县城里每一个壮劳力全部都去镇子里看马戏团演出了。假设我是一个就快要饿死的陌生人,在街上甚至都找不到一个人来问问去镇上该走哪条路。然而她还在想着逼我吃阿司匹林呢。我说了,我要是想吃面包,我就要坐在餐桌上光明正大地吃。您总是在唠叨着说自己为我们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但是您每年乱吃那些专利药品所花的钱也够做十套新衣服了。我也不是非要找到能一下子治好我的病痛的灵丹妙药,可也别总让我吃那些阿司匹林了。只要我还得一天工作十个小时来养活厨房里那一帮吃闲饭的黑人懒鬼们,还得纵容他们像县里来的黑鬼们那样去看什么马戏表演,那我吃啥药都一样要头疼死了。不过前面的那个黑鬼就太迟了,等他到了马戏场子,都已经结束了。

片刻之后,他走到汽车旁边,我可算想方设法让他那个蠢脑子搞明白了我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两个人刚才开了一辆福特汽车经过他附近,他回答说有啊。于是我接着往前开去,等到我开到了大车路拐弯的口子时,我看见了汽车轮胎的痕迹。阿波·罗素(38)正在他地里干着活儿,但是我没有特意停车问他,因为我刚离开他的谷仓就看见了那辆福特。他们正企图把它藏起来。她做这种事真的很差劲,就像她做的任何一件事一样。我经常都说,其实并不是我对她有成见,特别针对她;说不定她就是情不自禁地做了这些事,但是她真的不应该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家庭,不应该这么毫无顾虑。我一直都很害怕会在大街正中央看见他们,又或者是在广场上的大车子下面见到他们俩像野狗一样纠缠在一起。

我停住车走了下来。现在我还得绕过一个大弯穿过一片耕犁过的田,话说这竟然是我出了镇子之后看到的唯一一块耕犁过的田地呢。每迈出一步,我都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我,要一棍子敲我的脑袋。我一直在寻思着,等我穿过这片田地,就能走在踏实的土地上了,总不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走一步晃三晃吧。然而当我走进了树林子里时,我发现遍地都是灌木丛,我非得把身体扭来扭去地才能穿过去。然后我走到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小沟渠旁边。我顺着沟渠往前走了一段路,但是荆棘越来越密布了。这个时刻,说不定艾尔正在不停地往我家打电话,打听我的下落,把母亲搅得心烦意乱呢。

最后我终于穿出了小沟渠,可是我绕了个太大的弯子,只能先停下脚步,认真地辨认那辆汽车到底在哪里。我知道的,他们不可能离汽车太远,应该就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所以我又转回头来,朝着大路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然而此时我又搞不清楚到底离大路还有多远了,所以只能停下脚步来听马路上传来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血液从我的腿部直接往上涌,一股脑全都涌进了我的脑袋里,好像立刻就要爆炸了似的。太阳正在下山,光线平平地射过来,直射进我的双眼里,我的双耳正轰鸣不已,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我一直往前走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时候我听见了一条狗或是别的什么动物在哼唧的声音,我知道待会儿等它闻到了我的气味之后肯定会拼命地狂吠不已,那么我就全都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