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狼患(第8/19页)

虎大已连着去了两趟我们村西的那片林子。林子里有厚厚的积雪,有牲畜野狗丢下的蹄爪印子和粪便。当然,也有人跟狼留下的痕迹。这一点虎大确信无疑。如果说虎大也有些惶恐了,那么,虎大的惶恐跟大伙的惶恐是完全不一样的。大伙只是因为怕狼而恐惧起来的。而虎大的惶恐更多是来自于他对自己年轻时候所作所为的一种后怕。

虎大很小的时候就听我们村老辈人告戒他,说世间凡事都是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的,林中的狼虫虎豹,人间的男女老少,都是一回事。你怎么对待别人,反过来,别人就会怎么对待你。这是世间万物的生存法则。也就是说,这些天虎大忽然意识到了老辈人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年轻时候桀骜不驯,恨不得把天日下把月亮折弯呢,一旦人上了岁数,经历了风雨,见过世面,想法就改变了。

现在,虎大的真实想法就是,他先得摸清狼的活动踪迹。虎大太了解狼的思维方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世上没有人比得过狼的野心!人也许等不了十年,可狼就能苦苦等待着。一匹狼等不住,它可以把自己的仇恨传递给另一匹幼狼,让它从小就对人产生敌视和深深的仇恨。虎大前些年一到秋凉,老早就叫女人把自己用捕到的那匹大白狼的毛皮制成的褥子取出来晾晒,不等冬天到来,他夜里就铺上那张狼皮褥子睡觉了。今年也不例外,老早就用上狼皮褥子了。可就是最近两天,虎大突然对铺在身下的狼皮褥子犯起怵来。

就在昨夜里,虎大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子下面的那张狼皮褥子突然间复活了似的,变得有血有肉,滚烫滚烫的,似还有千万根针芒直戳刺他的脊背;那张狼皮竟在虎大身下猛地伸出四只蹄爪,把躺在它上面的虎大死死缠抱住,顷刻之间捆了个结结实实。这简直就是恶狼缠身啊!虎大喘不过气,被梦魇住了,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手脚。醒来后,虎大吓出一身白毛汗,后半宿再也睡不着了,只听见女人在身旁哼哼唧唧磨牙放响屁打呼噜。

虎大后来就起身穿好衣裳摸黑踱到街上去。

虎大出门前,悄悄挪开炕洞旁的一块虚装的青砖,从里面摸索出过去跟随了自己多年的一只手枪,五四式的,可以说这是虎大的命根子,上面让大伙把手里的家伙交出去的时候,虎大耍了个贼心,硬说弄丢了,一直没有交上去。虎大私藏了这只手枪和十几发子弹。现在,虎大觉得自己一刻也离不开这个东西了。即便把枪带在身上,虎大走夜路同样也会提心吊胆。

虎大在红亮家转悠了一会儿,就在他决定离开的时候,脚底下像是踩到了什么硬物。他心里微微起了疑,蹲下身去看。从脚下的一片灰烬中,虎大翻捡起一枚铝制的像章。像章上面的领袖人物鼎鼎大名,天底下怕是没有人不认识的,虎大当然也崇拜得五体投地。别说虎大认识,估计我们整个青羊湾也找不出一个不认识的人。虎大很高兴,像章虽不大,却是很难得的上品,可以戴在胸前的那种,只是让火稍稍熏了漆面,可上面的领袖人物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可辨栩栩如生。

虎大悉心地用袖子抹掉上面的黑烟灰,像章上还有一排很小的字,看不太清楚,虎大识字本来又不多,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伟大”二字。这就足够了,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俩字!虎大也不多想,就把那像章宝贝似的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乐颠颠哼着曲儿转身走开了。

拾掇完锅灶,寡妇牛香一个人懒模懒样地倚在门槛上发呆。

连着好几天夜里,虎大都没有再来登过牛香的门槛。虎大不来,牛香的心里就没着没落的。在这种问题上,女人跟男人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是猫,女人是鱼,是一种特殊的气味。猫天生的一张馋嘴,而鱼不是,鱼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关键就出在鱼身上的那股腥味上,猫恰恰是喜欢这种味道的。而牛香这条鱼跟别的鱼也是有所不同的,牛香是一条孤鱼,独来独往惯了。其实,牛香也可以不这样。牛香是个寡妇,死了男人,牛香要是铁了心守一辈子寡,别的男人也拿她没有办法。但是,牛香不能,牛香有牛香的苦衷。牛香最大的苦衷就是,她得把死去的男人留给她的四个崽娃拉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