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狼患(第7/19页)
红亮爹说:“反正我不能去,人家笑话死呢。”
秀明就火了。
“谁爱笑话让谁笑话去!”
女人发起火来就不想再说话了,不想说话的女人,上来就把红亮爹从柴草堆里搀扶起来,硬要把红亮爹往自己的身上背。红亮爹也急了,勉强挣扎着不让秀明背他。
“他姨你就别费心了,我哪里都不想去。”
说着,红亮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淌下来。
红亮爹看着秀明说:“我走了,娃娃万一回来找不着人,咋办呢?”
这时从外面又涌进几个街坊邻居,见到这般情景,也都心酸了,纷纷上前劝红亮爹,让他还是去秀明家暂先住下,等来年开春再作打算。
秀明也说:“你心疼红亮我就不心疼吗?我是红亮亲亲的姨,我还是红亮的老师呢,找不着他我心也跟刀剜一样难受啊!”
大伙也又都七嘴八舌地宽慰红亮爹一番,这个说没屋没灶的,咋能过日子呢;那个说还是先到秀明老师家住下把伤养好,娃娃只要没叫狼叼走,早晚都会回来的。还有的说大难不死定有后福的话,让红亮爹往开些想。秀明就给站在一旁的两个年轻后生递了递眼色,让他们俩过去抬躺在柴草铺上的红亮爹。
红亮爹知道大伙都是一片好意,只是不太想麻烦秀明。再一说,秀明也算是个公家人,每天要往学校里去教娃娃们念书的,广种又在矿上工作,家里撇下个老人要伺候,自己这一去,该给秀明添多少负担呢。众人正纠缠着要抬红亮爹,虎大大步流星走进这黑灰色的破院里来。
虎大进来就发话: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红亮爹就别再推脱了,眼前先把命儿保住,其余都是烂淡。”
然后,虎大扭过头对秀明说:“你是娃娃们的老师,大道理比我懂得多,红亮爹就交给你,赶明儿队上给你家里多拨一个人的口粮。”
说完这些,虎大朝烧毁的院子里扫了一眼,又叹了口气。我们村几个年轻后生见虎大这样安排了,立刻就行动起来,有抱腿的,有抬胳膊的,嚷嚷闹闹就把红亮爹从院里抬出去了。
虎大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外面叫了一声:“先慢着慢着!”就抢步跑出来。
后生们听到喊声早停住脚步,虎大几步来到跟前,伸手揭开盖在红亮爹身上破棉被,又叫人把红亮爹的两只裤管全撸起来。
虎大像个外科大夫,仔仔细细察看红亮爹腿脚上的伤痕。两只被狼抓咬过的小腿和脚踝烂泥泞泞的,就像刚刚从红色的糨糊里捞出来似的,加上又挨了火的一通烧烫,雪上加霜,溃烂不堪。众人也都跟着虎大一片唏嘘。秀明禁不住热泪翻滚。虎大嘱咐秀明要送红亮爹到公社医疗站去一趟。
“狼留下的咬伤都有毒呢,不让大夫消消炎症怕是不成。”
秀明连连点头。众人离开后,虎大迟疑着没有走。虎大在红亮家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虎大在院里转圈的时候脑子一团混乱。虎大想通过这种来回走动理出个头绪来。
到现在为止,虎大还没有看到真正的狼的影子。可虎大听到了狼在深夜里的嗥叫,这种声音他听得千真万确。虎大对狼是很了解的。虎大知道自己这个队长是用狼的命换来的,他之所以能一呼百应,跟他当年猎狼的巨大贡献有关。大伙钦佩他,上面的头头脑脑器重他,所以,虎大才能稳稳地坐在这把交椅上。虎大敢把自己的媳妇拉到深山老林里当诱饵,就凭这一条,虎大这个队长就当定了。
可是,花无百日红。虎大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那时候虎大才三十五六岁,而今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岁数,腿脚胳膊也比不得从前。这种时候,虎大就什么也不想了,想再往上攀一攀,恐怕是心有余力不足了;想再干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情,更是枉然的。现在,虎大的心思越活越简单了。虎大就想安安生生过完下半辈子,一村人相安无事,老婆娃娃热炕头,余下的气力他顶多在夜里往寡妇牛香屋里勤跑几趟,把这身子骨里的那股热火劲再使一使发挥发挥,这一辈子也就算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