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灵魂朝向这一切吧,诗人(第10/26页)

我曾读到一份近30年前的政治资料,是当年的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周鹏程在1981年8月7日举行的全国学校思想政治教育工作会议上的讲话,题目为《积极发挥党的助手作用,认真做好学生思想工作》。在讲话中,周鹏程专门谈到了武汉大学对《这一代》停刊后的善后工作:“武汉大学团委协助党委做好参加《这一代》刊物编辑的同学的思想工作,都是坚持疏导方针,解决他们的思想问题。这表明,进行思想政治教育,只有实行疏导方针,才能使学生心悦诚服,达到帮助和教育学生分清是非、端正思想,提高觉悟,纠正错误的目的。”细心的读者从这一段话,可以揣摩到当年的某些文艺和思想的氛围。

从张桦的访谈可以了解到,让《这一代》“出问题”的,主要是里面的诗歌作品:

《这一代》出事就出在“愤怒出诗人”那一栏内容上了。其实小说是杂志的主要部分,小说足足占了48页,但最后惹事的却是名为《愤怒出诗人》的诗栏。里面一共有7首诗,有6首都出自武大同学。那时候正是军队诗人叶文福《将军,不能这样做》走红的时候,很难说这组诗不是它的连锁反应。其中最出名也最惹事的两首是《桥》和《轿车从街上匆匆驶过》。

《桥》是王家新写的,写连接北海和中南海的汉白玉大桥。其实那时候王家新还没去过北京,都是我给他讲的。我暑假回北京去北海玩,看见桥上突然竖起了近一人半高的铁栅栏,望去有一种探监之感。回校以后我跟王家新讲起这个事儿,他神思手快,昼夜之间就写了一首上百行的《桥》。

另一首《轿车从街上匆匆驶过》,据作者叶鹏说创作动机萌生于中央电视台播出的一段批评新闻,北京百货大楼门前停满了公家轿车,当时报道说,这是有权势者坐公车购私物。他的这首诗里火药味很浓。

作为《这一代》的编辑和作者,相信王家新在回想起这一段往事时,肯定会有诸多感慨。但他对这段往事几乎从未详细提及。通过多方寻找,我终于在2010年6月下旬读到了王家新写于2008年夏天的一篇短文《“这一代”仍是一种集体想象》。但即使是在这样一篇专题性文章中,也没有人们预想的那份撕心裂肺的“投入”:“不用多说,《这一代》是上个世纪“文革”结束后至80年代初期那样一个特定时期的产物。……《这一代》之所以在当时产生那么大的影响,除了刊物内容,我想和这个名字肯定也有关系。它在各地77级、78级大学生中唤起的,正是这种身份认同感和集体性的自我意识。……还没有毕业,我就不愿再提《这一代》和我那首人们四下谈论并曾引起高层震怒的《桥》了。这倒不是因为它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某种阴影,而是因为我们已渐渐变成了另一类人。那个参与《这一代》、连夜写下《桥》那首‘诗’的人,是我吗?我是愈来愈不相信、也愈来愈不在意了。”

王家新反思极有价值。当30年后的今天,我们重新审视《这一代》,将会发现,《这一代》发表了什么类型的作品并不是最重要的,即使这些作品曾令“高层震怒”。最值得研究的是这样一份刊物出现的社会背景以及作为当事人的王家新对这段往事的深刻理解。事件的一大成果,就是促进了王家新的思考,他开始从青春期对“集体”的狂热逐渐转入了完全属于个体的独立思考之中。正如他在90年代后期创作的长诗《回答》所写:“珞珈山已是墓园,/埋葬了我们的青春。”作为一个读者,我在读了他发表在《这一代》上的《桥》节选之后,更深切地领会到王家新“对‘集体兴奋’兴奋不起来”的原因,以及最终写出《帕斯捷尔纳克》等具有独立担当意识的诗歌的思想渊源。那些对王家新的“知识分子诗歌”持批评态度的人如果了解当年的这些情况,或者读过当年王家新的另外一些作品,也许他们对王家新的偏见会有所扭转。此外,对王家新一直不愿意明言的毕业分配问题,我似乎也从中找到了某些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