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8/10页)

“可怜的宝贝儿,”她说,“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像触了电似的转过头去。“什么?”

“无名的野人,漂亮的公牛。”她的嘴上露出了隐隐约约的笑容。

我瞧着她,只听得她的高跟鞋橐橐地在人行道上掠过。

“西比尔,”我好像不是在叫她,而是在自言自语,“这事什么时候能了结?”我心中一动:得走了。

“啊啊……”她笑了,“在床上。别起来,宝贝儿,西比尔会替你铺好被子的。”

我摇摇头。星星,高高的悬在那儿,在旋转。我随即闭上眼睛,星星变成火红的光点在我眼皮后滑行;当我感到稍稍定了神以后,我抓住她的胳膊。

“喂,西比尔,在这儿等一分钟,我到第五大道去找一辆车来。就在这儿站着,亲爱的,别走开。”

我们踉跄地走到一座看起来很古老的建筑物跟前,所有的窗户全是黑洞洞的。正面,许多巨大的希腊式圆雕饰被一圈圈光照耀着,底下是黑沉沉的石雕迷宫图像。我让她倚在一根饰有石雕怪物的门柱上。她披头散发地靠在那儿,注视着站在街灯下的我,一面笑着。她的脸庞不住地摆向一边,同时拼命用力闭起右眼。

“好,宝贝儿,好,”她说。

“我马上回来,”我边说边后退着。

“宝贝儿,”她叫了起来,“我的宝贝儿。”

我在想,听听这种真情实意、这种对大狗熊五体投地的声音吧,我越走越远了。她叫我宝宝、乖乖还是心肝……?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反正是别人看不见的嘛……

我在深夜里万籁俱寂的街道上行走,希望在走到五马路前就能看到一辆出租汽车。前面五马路那儿灯火通明,有几辆车箭一般地穿过十字路口张开的大嘴,头上和远处的树木——巨大、阴暗、高耸。我琢磨着: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晚还叫我——又是谁叫的呢?

我脚步踉跄地匆匆走去。

“宝贝儿,”她在我背后叫道,“宝宝宝贝儿!”

我头也不回地摇了摇手。再也不干了,决不,决不。我向前走去。

第五大道上有一辆出租汽车驶过,我想喊停,只听得人声忽起,又兴高采烈地飘忽而过。我向通亮的马路上望去,冷不防一阵刹车的尖叫声,转身一看,一辆车停了下来,一只雪白的手臂伸出车窗向我打招呼。车倒驶过来,滚到近旁停下时还窜了一下。我笑了,是西比尔。我跌跌撞撞走到车门口。她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向我微笑,脑袋仍然向一边摆,波浪形的头发披了下来。

“进来,宝贝儿,带我去哈莱姆……”

我摇摇头,我感到头沉甸甸的,心中一阵难受。“不,”我说,“我还有工作,西比尔。你还是回家吧。”

“不,宝贝儿,带我去吧。”

我转身面朝司机,把手搭在车门上。司机个子不大,一头黑发,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交通灯的红光染红了他的鼻尖。

“喂,”我说,“送她回家吧。”

我把地址和最后一张五美元钞票给了他。他拿的时候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不,宝贝儿,”她说,“我想去哈莱姆,我要和你在一起!”

“再见。”我从人行道沿往后退一步。

我们的位置是在两个街口的中间地带,我望着车子起动。

“不行,”她说,“不,宝贝儿。别走开……”车窗口露出她那煞白的脸庞和慌乱的眼睛。我站在那儿,望着司机带着鄙夷的神情迅速把车开走,车尾的红灯就像他的鼻尖一样红。

我闭起双眼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仿佛在腾云驾雾一般,同时又竭力想把头脑清醒一下。接着我张开眼睛,穿过马路到公园这一侧,然后沿着铺着鹅卵石的便道前进。在前面上坡的地方,一辆辆汽车沿着车道绕圈子,车前灯亮得刺眼。所有出租汽车都满载乘客驶往市南区。重心是在那儿。我不顾头晕,步履维艰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