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9/10页)
在一百一十街附近我又见到了她。她等在一座街灯下向我招手。我丝毫不感到奇怪;我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我慢慢走近时听到她在笑。她在我前面跑了起来,光着双脚,悠悠然地仿佛在梦中一般。跑。东倒西歪,但是很敏捷;我感到惊奇而且无法赶上她,两腿重得像铅,看她在前面直跑,我便喊道:“西比尔,西比尔!”在公园这一侧我拖着铅一样重的双腿奔跑着。
“来吧,宝贝儿,”她尽管跌跌撞撞还是不停地回头喊道。“来追西比尔……西比尔。”她赤脚沿公园墙脚跑着,腰带也没系上。
我也在跑,胁下的公文包沉甸甸的。某种感觉告诉我:一定得去办公室……“西比尔,等一等!”我喊道。
她跑着,衣裙的颜色在夜间的灯光下像火焰一般闪耀着。动作发出沙沙声,两腿笨拙地在身体下踢来踢去,白后跟一闪一闪,裙子扬得高高的。让她去,我想。可是这时她已在发狂地穿过马路,跑到人行道沿后就马上摔在地上,她站了起来,又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现在她一股冲劲已经消失,人不住地摇来晃去。
“宝贝儿,”我追到她身旁时她说,“他妈的,宝贝儿,是你推的吗?”
“起来,”我并没有发怒,“起来。”我抓住她柔软的手臂。她站了起来,两臂大开,想要抱住我。
“不行,”我说,“这不是星期四。我非去不可……西比尔,他们打算怎样对付我?”
“谁啊,宝贝儿?”
“杰克和乔治……托比特等等?”
“宝贝儿,是你追得我摔倒了,”她说。“别管他们……一群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你知道吗,早就不起劲了。不是我们造成这个腐败的世界的,宝贝儿。忘了吧——”
我这时刚好看到一辆出租汽车从街角疾驶过来,后面一辆双层公共汽车在两条街口外行驶,车身隐约可见。出租汽车司机头伸出车窗看了看,只看他高高坐在驾驶盘后,迅速调转了头后驶到我们身旁。他一脸狐疑和惊讶的神情。
“来吧,西比尔,”我说,“别耍花招了。”
“对不起,老伙计,”司机以关切的口吻问道,“你是不是打算把她带到哈莱姆去?”
“不,这位太太去市南区,”我说。“西比尔,进去。”
“宝贝儿真像个霸王,”她对司机说,司机则默默瞅着我,仿佛我是个疯子。
“一匹种马,”他喃喃说,“真是匹种马!”
可是她还是上了车。
“真是个霸王,宝贝儿。”
“喂,”我对司机说,“把她一直送到家,别让她中途下车。我可不想让她在哈莱姆里东跑西蹓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太太,很高贵——”
“行,伙计,我不怪你,”他说。“那儿出事啦。”
车子已经开动了我才喊道:“出了什么事?”
“他们闹翻了天,”他在换挡时高声喊道。我目送他们驶去,接着朝公共汽车站走去。这次可不能再生枝节了,我想;我走到街心向一辆公共汽车打招呼叫停,随即上了车。她即使回来也找不到我了。我强烈地意识到我得抓紧,可是心头层层迷雾,还是定不下神来。
我闭起双眼坐在车上,手里紧紧抓住公文包,只感到车在我脚下疾驶。不一会儿就要到第七大道了。西比尔,原谅我。汽车向前滚滚开去。
可是当我睁眼一看,车正在拐进河滨大道。我对此并没有感到吃惊,整个晚上都乱了套了。我酒喝得太多。时光流动,无影无形,只是令人暗淡神伤。向车外望去,我看见一条船向上游驶去,移动的灯火在夜间点点发亮。停泊的船只、昏黑的河水和奔涌而过的灯火迅速地形成混沌一片;在这里我闻到了凉飕飕的大海气息,浓重而又连绵不断。江对岸就是泽西,我回忆起初进哈莱姆区的情景。那是很久以前了,我想起,很久以前了。我仿佛已经沉到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