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9/15页)
“赞美上帝,”哈里斯大姐说。“赞美上帝!”
“对不起,牧师先生,我得去见贾德金丝大姐,和她谈谈她为建筑基金募捐的事。还有,牧师先生,昨晚上我卖出了十份你的布道记录,那些布道演说真是激动人心!我还卖了一份给我那位白人女东家。”
“愿主降福于你,”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由于绝望而变得沉重,“降福于你,降福于你。”
这时门开了,我越过她们的头部往里看,只见一间挤满了人的小屋子,男男女女都坐在折叠椅上,最前面一位身穿泛黄的黑长袍的瘦长女人正在一架竖式钢琴上弹奏狂热的“布基—伍基”,一位头戴便帽的年轻男子在电吉他上一本正经地弹即兴重复乐段。在闪闪发光的白、金两色相间的布道坛上方,从天花板那里垂下一只扩音器,电吉他就接在扩音器上。一位男人,身穿缝制精致的、高高衣领上绣着花边的红色主教服,靠在一部硕大无比的《圣经》上,开始领着大家唱一首激发宗教狂热的赞美诗,而教徒们不知用什么语言在大声唱和。在他的身后的墙壁高处,用金字排成一个弧形:
要有光31!
整个景象在绿光中抖动,模模糊糊的,给人一种神秘感。门关了,声音低了下来。
我真受不了。我摘下眼镜,把白草帽小心翼翼地往腋下一塞,就走开了。这可能吗,我想,这真的可能吗?而我明知道这确确实实存在。我过去就听说过这类事,不过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还有,他难道无所不是?既是彩票掮客赖因,又是赌棍赖因,行贿人赖因,情夫赖因,牧师先生赖因?难道他的名字可以拆成两半,既是赖因,又是哈特,既是皮,又是心32?究竟哪一半是真?可是我有什么可怀疑的?他是个多面人,神通广大,吃得开。浪子赖因哈特。这事完全真实,就像我是个真人一样毫无疑问。他在可能性这个世界内漫游,而他对这一点很清楚。他比我老练得多,而我只是个傻瓜。我真是既是瞎子,又是疯子。在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上无界线可言。它是无边无际的一片炽热而动荡的液体,于是坏蛋赖因就浑水摸鱼了。也许只有赖因这个坏蛋才能在这个世界混得开。这没法令人相信,可是也许只有无法相信的事才是可信的。可能真理一向就等于谎言。
也许,我想,这一切想法会从我身上淌落,消失,就像一滴滴水从杰克的玻璃眼球上淌走一样。我应该寻觅一个适当的政治分类法,给赖因哈特和他的存在条件贴个标签,然后丢之脑后。我匆匆忙忙离开教堂,神不守舍地回到办公室,这时我才想起我原来是打算去汉布罗家的。
我虽然心情沮丧,但是被这件事迷住了。我很想结识一下赖因哈特,可是心里乱糟糟的,因为我知道没有必要去结识他,既然我已知道此人存在于世界上,我又曾被张冠李戴,这就足够使我确信赖因哈特是真实的。这事不可能,可又是真的。之所以可能,仅仅是因为这事不为人所知。杰克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托比特自认为接近现实,实际上是无知,他也不会想到的。知道的东西太少了,而不知道的太多了。我想起克利夫顿和杰克本人,对他们又真正了解了多少?别人了解了我多少?在我过去的生活里,谁曾是我的真正对手?而过了这么久,我才发现杰克丢了只眼睛。
我整个身体都痒了起来,仿佛我刚卸了石膏绷带,还没有适应新的行动自由。在南方,人人都认识你,可是到了北方就等于跃进了未知世界。多少个白天,多少个夜晚,你可以在这个大城市的街上逛荡,可是遇不上一个你熟识的人?你真的可以重新做人。这个想法真吓人,因为世界仿佛在我眼前流动起来。一切界线都消失了,自由不仅仅是对必然的认识,也是对可能的认识。我坐在那儿直发抖,因为这简短的一瞥使我看到了赖因哈特的多面人格所引起的形形色色的可能性,我想不下去了。这么无边无垠,纷纷乱乱,实在令人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我看了看磨制的墨镜、镜片笑了起来,我原来只是想利用它乔装一番,可是它却成了一件政治工具;因为既然赖因哈特能利用它干他的勾当,当然我也能利用它干我的工作。说起来再简单不过了,可是这副镜片却为我打开了一个现实的新天地。委员会会怎么说?他们的理论该怎样为他们解释这样一个天地?我回忆起有一条新闻说什么一个擦皮鞋的男孩在南方受到隆重接待,因为他没戴他常戴的多布斯牌帽或斯泰生牌帽,而是在头上盘了条白色头巾。想到这儿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别人即使只是暗示有这类事存在,杰克听了也会勃然大怒。可是这里有真理,这是确确实实的混乱状态,他还自以为他能对这种混沌世界加以描述——现在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脱离了兄弟会,我们就等于脱离了历史;而在兄弟会内部,他们又看不见我们。我们一事无成,情况糟透了。我很想避而不谈现实,可又想讨论讨论,向别人请教,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这只是短暂的感情上的幻觉,我希望世界下面的支柱都放回原处。因此,我此刻确实感到需要见汉布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