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10/15页)

我刚站起身来准备走,眼光忽然落在墙上的地图上,我不禁讪笑起哥伦布来。他发现了一个什么样的印度!我快走到过道顶头时蓦地想起了一件事,马上折回来把帽子和眼镜戴上。这两件东西挺有用,能让我在街上安全行走。

我要了辆出租汽车,汉布罗住在西八十街上。我一进门廊就把帽子塞在胳膊下,墨镜放在口袋里,和塔普兄弟的脚镣,克利夫顿的纸娃娃放在一起。口袋里东西塞得满满的,快要装不下了。

汉布罗亲自把我领到一间摆满一排排书籍的小书房。从套间里另一处传来了一个小孩唱《矮胖墩》的歌声,它唤醒了我首次在复活节演出的回忆,那次我站在教堂观众前面把词给忘了,至今想起还有些惭愧……

“我的孩子,”汉布罗说,“说起不肯睡觉的理由来头头是道,真是个油嘴。”

那孩子又唱起《钟声叮当》来,速度飞快;汉布罗把门关了,一边嘟囔了几句关于那小孩的话。我瞅着他,突然一阵恼怒。我满脑子想的是赖因哈特,我何必上这儿来呢?

汉布罗个子很高,他架起二郎腿时,两只脚都能碰到地上。他是我的启蒙老师,但是我现在后悔上这儿来。汉布罗思考问题完全是律师那一套,逻辑性强,但思路非常狭隘。在他的眼里,赖因哈特只不过是个罪犯,而我如此着迷说明我被拖进了纯粹的神秘主义……我想:别指望他会谈什么新看法。于是我决定请他谈谈我那个区的情况,然后再告辞……

“嗯,汉布罗兄弟,”我说,“我那个区怎么办?”

他瞅着我,干巴巴地笑了一笑。“我是不是惹你厌烦了,因为我没完没了地谈我的小孩?”

“喔,不是,不是这样,”我说。“今天这一天真够我受的。我神经紧张。克利夫顿死了,区里的情况又这样糟,我想……”

“当然,”他没有收起笑容,“可是你为什么为区里的事发愁呢?”

“因为局势正在变得越来越无法控制。拉斯那伙人今儿晚上曾经想袭击我,而我们的力量确确实实越来越削弱了。”

“那真遗憾,”他说,“可是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会打乱我们的宏大计划。很不幸,兄弟,不过你们那儿的会员只好作些牺牲了。”

套间另一处的小孩不再唱歌了,四周阒无声息。我注视着他那棱角分明但安详平静的脸庞,想从中揣摩他的话是否真诚。我能够感受到某种深刻的变化,仿佛赖因哈特的出现在我们之间造成一条鸿沟,虽然我们促膝而坐,但是我们的声音却无法越过这条鸿沟,只是跌入深渊,连个回声也没有。我想否认它的存在,可是两人之间距离太远,谁也把握不住对方讲话中的感情色彩。

“牺牲?”我的声音说道。“你说得倒轻松。”

“轻松不轻松还不是一样。谁脱离了组织,谁就应该被认为是可有可无的。必须严格遵守新的指示。”

真像在表演轮唱,就是听起来有一种虚假感。“可是为什么?”我说。“为什么对我们区要改变指示呢?那儿需要的是老办法——特别是在当前。”不知怎么的,我的话里表达不出应该表达的紧迫感;况且在我内心里赖因哈特还在作祟,就在我的内心表层以下翻来滚去;这件事与我有切身关系。

“兄弟,这很简单,”汉布罗说。“我们正在和其他政治团体组成临时联盟,一部分兄弟的利益必须牺牲于整体利益。”

“为什么过去没人告诉我?”我说。

“到时候委员会会通知你的——目前,牺牲是必要的——”

“为什么不能让那些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自觉自愿地作出牺牲呢?我的群众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成为牺牲品。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为牺牲品——至少想不到被我们牺牲了……”不过这时我心里却在想:他们不是甘心情愿受赖因哈特的骗吗?如果他们同样甘心情愿地受兄弟会的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