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第18/24页)

弗朗索瓦丝把头靠在枕头上。中午。在她前面还有一长段清静时刻,但这不再是早晨那种无牵无挂、平淡无奇的清静了,一丝淡淡的愁绪钻进了房间,鲜花已黯然无光,橙汁失去了凉爽感,粉墙和光滑的家具显得光秃秃的。格扎维埃尔。皮埃尔。眼睛所到之处一无所见。弗朗索瓦丝闭上了眼睛。几个星期以来,烦扰第一次在她心中产生。昨夜是怎样度过的?皮埃尔冒失的问题必然伤害格扎维埃尔,也许他们一会儿将在弗朗索瓦丝的床前和解。“然后呢?”她察觉到嗓子又灼痛起来,心脏又像发烧时那样跳动。皮埃尔又把她从虚无飘渺的境遇深处带回来,她不愿意重返深渊,不愿意再滞留于此。此刻,诊所只是成了一个流放地。即使疾病都不足以注定她接受孤独的命运。在天边重新呈现的未来是她与皮埃尔朝夕相处的未来。我们的未来。她竖起耳朵倾听。过去那些日子,她安心于纯粹病人的生活,把欢迎来访者仅仅作为一种消遣。今天情况不同了。皮埃尔和格扎维埃尔正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向前走,此前,他们先上了楼梯,是从车站、从巴黎,从他们的生活中走过来的。他们生活中的一个片段就要在这里度过。脚步声在门前止住了。

“可以进来吗?”皮埃尔问道,并推开门。他出现在门口,格扎维埃尔和他在一起。从他们不在场到在场,这个过程一向总是难以捕捉的。

“护士告诉我们你睡得很好。”

“是的,一旦停止打针,我就可以出院了。”弗朗索瓦丝说。

“条件是你要听话,别太激动。”皮埃尔说。“好好休息,别说话。由我们来向你叙述发生的事。”她朝格扎维埃尔笑了笑。“我们有一大堆事要告诉你。”

他在床边的一个椅子上坐下,格扎维埃尔坐在那个方形的大软墩子上。她早上肯定用香波洗过发,一层厚厚的金色鬈发衬托着她的脸蛋,眼睛和苍白的嘴唇流露出柔情和神秘感。

“昨晚的戏演得很成功,”皮埃尔说,“全场气氛热烈,无数次鼓掌要求演员谢幕。但我不太知道为什么演出以后情绪很坏。”

“昨天下午你很烦躁。”弗朗索瓦丝半含微笑地说。

“对,此外也许还由于缺觉,我不知道。不过,当我走到盖泰街时,我立即开始表现得让人无法容忍。”

格扎维埃尔奇怪地撇了撇嘴,嘴巴像个小三角形。

“这是一条真正的小眼镜蛇,咝咝作响,恶毒之极。”她说。

“而我在到达的时候特别高兴,因为我规规矩矩地排练了两个小时中国公主,为了保持精神饱满,我还专门睡了一会儿觉。”她带着责备的口吻补充道。

“我情绪很坏,就是想找借口对她发脾气!”皮埃尔说,“穿过蒙帕纳斯大街的时候,她不高兴地松开我的胳膊……”

“那是因为汽车的关系,”格扎维埃尔急忙说,“我们不可能再并排走,这样一点儿也不舒服。”

“我把这看作有意侮辱,”皮埃尔说,“我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格扎维埃尔懊丧地看了看弗朗索瓦丝。

“很可怕,他什么话都不对我说,除了隔很长一段时间,来一句刻薄的礼貌话。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我觉得受到了十分不公平的粗暴对待。”

“我完全想象得出。”弗朗索瓦丝含着微笑说。

“我们决定去多莫咖啡馆,因为有一段时间没去那里了。”皮埃尔说,“格扎维埃尔好像对再次去那里感到满意,我却认为这对我们为寻求奇遇一起度过的最后几个晚上是一种否定。这让我更生气,简直不能自拔,对着我那杯黑啤酒,我将近有一个小时消不了怒气。”

“我试着想找个话题。”格扎维埃尔说。

“她确实像天使那样耐心,”皮埃尔惭愧地说,“可是她所有真心诚意的努力反而更激怒我。当我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我知道,只要自己愿意是可以摆脱的,可恰恰相反,我找不到任何想摆脱的理由。我终于发作了,对她横加指责。我对她说,她像风一样变化无常,我说可以肯定,如果哪天晚上和她一起过得很好,第二天晚上准会糟糕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