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坎坷记愁(第15/18页)

我于是点灯进入室内,看到房间的铺设还如芸生前的一样,只是芸的声音和容貌却永远也见不到了,我不禁伤心难过,泪如泉涌。又怕泪眼模糊而看不到芸的灵魂,便忍着泪,睁大着眼,坐在床上等待。同时轻轻抚摸着芸留下来的旧衣服,感觉到她身上的香味还存在于衣服上,不禁柔肠寸断,痛苦得差点昏睡过去。但转念一想,我是要等芸的魂魄归来的,怎么能睡着呢?就猛地坐起,睁开双眼四处观看。只见桌上的两根蜡烛的火光越来越暗,最后小得像黄豆那么大,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全身打起寒战。我把双手蹭热,擦了擦前额,再仔细地观看着,这时火焰又渐渐地烧起来,最后竟然冲起一尺多高,差一点把纸糊的顶棚给烧着。我正想借着灯光再四处探看时,灯光却又缩得很小很暗。

此时,我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两腿也不住地打颤,本想呼叫门外的张禹门进来,但想到芸这样小女子的柔弱魂魄恐怕难以接近炽盛的阳气,就只好悄悄地呼唤着芸的名字,并默默祈祷能与她再见一面。但是,房间内依然静寂无声,一无所见。不久,蜡烛的光再次亮起,但却没有像刚才那样腾起一尺多高了。我这才走了出去,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张禹门,他对我的胆量很是钦佩,却不知道这是我的一时情痴所致啊!

芸过世之后,我想起起宋代林逋“梅妻鹤子”的典故,便自号“梅逸”。我暂时将芸葬在扬州西门外的金桂山,当地人都称之为郝家宝塔。我在那里买了一棺之地,按芸的遗言将她先寄埋在这里,然后带着她的神位回到了家乡。我母亲也为芸的过世而伤心不已,女儿青君和儿子逢森回来后,也都穿着丧服痛哭起来。

弟弟启堂却对我说:“父亲的怒气还没有平息,兄长还是应该先回到扬州去,等父亲回来后,我们婉言劝解,然后再写信让你回来。”

我于是大哭一场,拜别了母亲,告别了子女,再次回到扬州靠卖画度日。因此我得以常在芸的坟头痛苦哀悼,一个人形影相吊,倍感凄凉。偶尔经过我们曾经居住的房子,回想过往,也不禁悲伤落泪。到了重阳节那天,我去芸的坟前拜祭,看到相邻坟墓上的草都是枯黄色的,只有芸的坟头依然保持青绿。守墓的人说:“这是块风水非常好的墓地,所以地气才能如此旺盛!”我心里暗自祝祷:“秋风已紧,我身上的衣服依然单薄,芸若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找到一份差事度过这剩下的半年,以等待家乡的音信。”

没过多久,在江都(今江苏江都市,当时属扬州)衙门里担任幕僚的章驭庵先生要回浙江葬亲,请我去为他代理操办事务三个月,因此我才得以添置御寒的衣物。三个月时间到了后,张禹门又邀请我暂时住到他的家里。当时他也失业无职,度日艰难,就与我商量解决的办法。我便拿出积攒下的二十两银子给他,告诉他说:“这些钱本来是我护送亡妻灵柩回乡的费用,现在先借给你,一旦等到我家里有了消息,到时你再还我吧!”这一年我便在张禹门家度过年岁,早晚占卜,盼望家里的好消息,可家里却一直是杳无音信。

直到甲子年(1804年)三月,我接到女儿青君的来信,得知父亲患病。本来我想马上回家探望,但是又怕触及他老人家旧日的怨愤。正在犹豫不决之间,女儿青君又来信了,这才知道父亲已经病亡。我的痛如锥心刺骨,呼唤上天都来不及了。我没有时间想其他的,连夜赶回老家。回家后在父亲的灵前叩头痛哭。——啊,父亲一生辛苦,奔波在外,生下我这个不肖儿子,既没有在他身边侍奉起居,又没有在他病重的时候端汤送药,我的不孝之罪是多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