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坎坷记愁(第17/18页)

七月初,天气开始转晴。夏揖山的父亲夏莼芗先生要去崇明岛做生意,叫我跟随着一块去。结果我帮他代笔记录账目,挣了二十两银子的酬劳。回来的时候,正好我的父亲将要安葬,弟弟启堂便叫我的儿子逢森对我说:“叔叔说安葬费用不足,想叫您资助二十两银子出来。”我本打算把口袋里的二十两银子全都给他,可是夏揖山却不答应。结果,我只拿出一半的银子帮助料理丧事。之后,我便带着女儿先到了墓地,安葬完父亲后,我仍旧回到大悲阁。

九月底,夏揖山又叫我陪同去东海永泰沙收租息。在那里忙碌了两个月,回来时已是残冬了,我就跟他又移居到他家的“雪鸿草堂”过年。夏氏兄弟真称得上是我的异姓骨肉啊!

乙丑年(1805年)七月,石琢堂从京城回到家乡。他名韫玉,字执如,琢堂是他的号,他与我在幼年时就是好友。乾隆庚戌(1790年),他中了殿元,后到重庆做了太守,白莲教动乱的时候,他戎马三年,战绩显著。他回来后,我们双方相见甚欢。

不久,到了九九重阳节,他又要带着家眷去重庆赴任,并且邀请我一同前往。我当即去九妹夫陆尚吾家叩别母亲,母亲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我父亲的故居已经被卖掉了。母亲嘱咐我说:“你弟弟启堂是指望不上了,要重振家风和名声,就全看你的了!”儿子逢森送我离开,半路上忽然流泪不止。我于是叫他不要送了,赶快回去。

船开出京口(今江苏镇江)后,石琢堂有个老朋友王惕夫正在以举人的身份在淮扬盐业公署任职,石琢堂想绕道前去探望他。我也一块跟去,顺路又一次看望了芸的墓地。然后我们再次坐船逆流而上,一路上游览了沿途的山水名胜。到湖北荆州时,石琢堂又接到了升任潼关观察使的命令。他将我和他的嗣子石敦夫及其他家眷留下,暂时安排住在荆州,他则一人带领一部分随从去了重庆,在那里过年,然后从成都过栈道去往潼关上任。

丙寅(1806年)二月,我和石琢堂的家眷由水路出发去往潼关。到了湖北樊城后开始转走陆路,此行路途遥远,耗费巨大,行李和家眷都非常多,中途累死好几匹马,车轮也被折断多次,我们备尝辛苦。结果,到了潼关刚刚三个月,石琢堂又被升任为山东廉访使。他为官两袖清风,所以没有财力携带家眷前往赴任,只好将眷属暂时安排在潼关书院居住,我也留在了潼关,等到了十月底,他拿到俸禄后,才派官员来接家眷。官员来时,还带来了我女儿青君的来信,看完信后,我震惊异常,原来儿子逢森已于四月间夭亡。想起儿子流泪为我送行的情形,原来那是我们父子俩永远的诀别啊!呜呼,芸和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得不到衍生续嗣了!

石琢堂听闻此噩耗后,也对我的遭遇感慨长叹。后来,他送给我一个小妾,自此我重新进入了如春梦的人生之中,世事纷纷乱乱,我又不知梦醒于何时啊!

赏析:

《坎坷记愁》是《浮生六记》中情感最为悲戚的一篇,全文读来哀婉凄凉,催人泪下。文中虽然没有一个“愁”字,但文字所及却真是愁云惨雾,愁眉不展,愁怀满腹,令人不忍卒读。

本篇记述了沈复夫妇因一些家庭琐事触怒于亲人,“先起小人之议,渐招同室所讥”,结果不容于以礼法自居的封建大家庭,不得已出外奔波的一段惨淡生活经历。

如果说《闺房记乐》与《闲情记趣》还能够带给读者一种对爱情、生命的美好向往,那么《坎坷记愁》里的文字读来只有:悲、愤以及痛楚。

文中写道,陈芸病重时却不让沈复寻医为其诊治,她说:“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这一段读来,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悲伤。